第六十四章
这一天姚纤纤像往常一样搭电车去学校上学，她的大部分同学也是如此。
学校的监督老师站在门口检查每一位走进校门的女学生，确保她们的仪容仪表符合学校规范。姚纤纤半路上还遇到道斯夫人，向她问好后，道斯夫人让她周末有空可以去她家做客。
姚纤纤欣喜地点头，接下来的路上都在盘算要带什么礼物去道斯夫人家做客。来到教室的时候，听到班上的同学围在一起讨论新出的电影、漂亮的衣服、时髦的鞋包，还有各种化妆品。
白若兰因为感冒生病，请假呆在家里没来上课。
嗯，挺生机勃勃的女孩子的普通的一天的开始。
打铃了，热闹的教室安静了下来，老师来了，第一堂课是姚纤纤最不喜欢的数学课。
老师说，数学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姚纤纤心有戚戚焉。上午的课结束后，吃过便当午休也结束了。
下午的第一堂刚上到一半。
这是一节化学课，又是姚纤纤最不喜欢的课程。而飞机飞过头顶天空的巨大盘旋声，就这么突兀地在教室内响起。
在这一刻，很多人都没有感觉，虽然心中觉得怪异。正在上课的老师停顿了一下，抬头往外看了看，过了一会，没有听到异响便打算继续上课。不一会道斯夫人突然冲进教室，神色慌张地让化学老师领着学生们出去教室。
“快出去，教室里不安全！”她十分慌张地站在讲台上对学生们说道。
被突然打断课程的女学生们，一个个懵懂地看着她。不过在两位老师的要求下，还是顺从地依次跟着走出了教室。出来后，发现其他教室的学生也被要求离开教室。
大家全都疑惑不解。
站在楼外，便能清晰地看见头顶的天空又轰鸣着飞过几架飞机。
青城郊外确实有一个空军的训练基地，但是往常很少看到他们的飞机飞到城里来。
姚纤纤隐隐有种十分危险的诡异直觉。她看着天空表情有几分怔松。
学生们刚集中到操场上，便一阵天摇地晃。随后隐隐从远方传来爆炸声。
经验丰富的学校领导们脸色瞬变，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而学生们仍然一无所知。
“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互相讨论。
有人猜测：“是不是化工厂爆炸了？”
爆炸声突然又响起，这次离她们更近，声音也更清晰。女学生们终于害怕了起来。
副校长，也是青城女中的临时代理校长沃夫特先生站在高台上，大声喊道：“同学们静一静，学校接到消息，现在外面正在发生可怕的轰炸，你们必须马上按照师长们的指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有人吓得哭起来，恐惧就瘟疫一样迅速传染开来。
飞机群又一次轰鸣地飞过头顶的那片天空。有一颗炮弹被投到离青城女中不远的青城大戏院。
踩在脚下的整片土地都在震动摇晃，地壳激烈运动挤压爆裂，似乎马上就要裂开巨缝，将站在其上的生物无情地吞噬。
老师们都很焦急，各自安抚班上的学生们。女学生们终于吓得连眼泪都没有了，慌忙跟着老师的指示，开始转移到学校的地下实验室。
姚纤纤想要去找苏雯丽，却不敢乱跑，只能跟着队伍转移。
地下实验室的空气不太好，又挤进来几百个学生，显得更乱糟糟了。女学生们坐在地上，互相依靠着，有人又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我家里不知道会怎么样？我怕我爸妈出事……”
“你家还好住在郊区，我家就在城里……”
“我家就在大戏院的附近……”
附近的人听到这话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刚刚那颗炮弹掉落的方向分明是大戏院，如果家在那附近，那么生还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说这话的女学生脸上的表情很茫然……眼神木愣愣的，好像整个人都已经被掏空，只剩下躯壳留在这间实验室里。
姚纤纤趁机四处寻找苏雯丽，苏雯丽也发现了她朝她用力招手：“纤纤，我在这里。”
姚纤纤艰难地挤过人群，苏雯丽立刻扑了过来：“你没事吧！真是太好了！”
姚纤纤安慰地紧紧抱了她一下，心中却越来越沉。五妹、六妹都在学校里，家里只有姚太太等人，她们会怎么样？此刻还安全吗？会不会像眼前的这些女同学一样恐惧不安。
她望着这间实验室，这里显然使用的频率不高，桌椅上甚至有一层浅浅的灰尘。老师们都守在门口的地方，防止学生随意走动。同样的实验室还有四间，挤满了全校的师生。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个下午她们都不被允许出去，头顶上不时有晃动的声响，每一次晃动，学生们就吓得抱在一起尖叫痛哭。直到她们再也叫不出声。夜幕降临了。
没有任何的食物，只能饿肚子。也没有氺。实在憋不住想上厕所的学生被老师小心护送着出去。
到了夜里，轰炸声停止了下来。地面不再摇晃，有几位老师回到陆地上查看情况，接着替学生们送来了水和食物。
饥肠辘辘的学生们暂时因为填饱肚子也忘记了恐惧。姚纤纤也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袋饼干。她吃了几口，便再也无法下咽，忧虑的情绪始终笼罩在她心底，像厚重的乌云无法被驱散。
与苏雯丽两人背靠背，迷迷糊糊睡了一会，突然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实验室的天窗透露进来一丝清晨朦胧的光线。
女学生们纷纷叫醒其他人，老师们也过来通知她们可以回家，路途远的将由男老师护送，而学校的课程也将暂时停止，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等待校方的通知。
住在城里的姚纤纤与苏雯丽两人手挽着手结伴回去。城里的街道上十分安静，没有人烟。连清晨的早点摊子的叫卖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她们俩好像走进了一座空城。
一切都寂静得让人害怕。
苏雯丽紧紧握住姚纤纤的手不放，脸色苍白地环顾四周。
“别看，我们快走！”姚纤纤压低了声音说道。
城里并没有被破坏多少，只有一些标志性的建筑被炸毁了。青城女中附近的大戏院是一处，另一处便是白家八层楼高的劝业场。而轰炸的最主要目标是城外的空军培训基地。
这些是姚纤纤后来看报纸才知道的。也许这一刻，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不明白事情为何就这么发生了。一个几千年来对你表面恭恭敬敬的弹丸小国，突然举起锋利的刀朝你捅了过来。
半路上，姚纤纤遇到了来找她的王梦涛。
她很意外和吃惊。
王梦涛看到她之后的表情却是仿佛失而复得的大喜过望。
“我听说有一颗炮弹被扔到青城女中的方向……我……”
他喘着气说道。
姚纤纤连忙解释：“不是我们学校，是扔到了附近的青城大戏院。”
“真是太好了……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大戏院应该被炸……”
“我明白！”姚纤纤看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
王梦涛终于开始平静下来，他吐了口气，挤出笑容：“我的意思是说，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姚纤纤不是滋味地瞅了他一眼。
“你家人还好吗？”她轻声问。
王梦涛连忙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都好，都好。”
“你不回家吗？”
“我先送你们回去吧！大街上就你们两个女孩不安全。”
姚纤纤不再开口说话。她扶着苏雯丽走在前方，王梦涛便默默跟在后头。一路上三人都没有心思，也不曾开口细聊。
王梦涛护送姚纤纤安全到家后，便匆忙地走了，显然他身上还肩负着许多事情，只是因为太过担心姚纤纤的安危才特意跑了这一趟。
苏雯丽也急着回家，姚纤纤便与她道别，往自己的家里跑去。跑到门口的时候，确认大门完好无损，她终于安下一半的心。
敲门，好半天，李嬷嬷才过来应门，发现是姚纤纤，高兴地差点哭出声。
“四丫头你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姚纤纤急急地打断她问道：“家里人呢？妈，还有几个妹妹都没事吧？”
李嬷嬷老泪纵横，不住点头。
姚纤纤长舒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
“端端和簌簌早就回家了，就差你一个人没回来。大伙就怕你出事了。”李嬷嬷又哭又笑地继续说道。
进了屋，姚太太一看她平安无事地回来，便扑过来搂着她猛地哭出声。姚端端和姚簌簌也都围了过来，绕着她不停说话。
姚纤纤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话，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那颗一直漂泊不定、不安分的心，突然就安稳妥帖了下来，似乎一下子得到满足了，发现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所在。
这就是她的家人啊！她正被她们所需要，而她也正需要着她们。这是从血脉里就开始无法斩断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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