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师徒
沈游宜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落雨，思绪纷呈。
这雨是从早上开始下的，虽然细，却很连绵，直下了一整个白天。或许是因为下雨的日子天黑得早，此时未过申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配着雨，倒有几分凄凉之意。
她无心点灯，满心里都是关于她几个无辜惨死的弟子的点点过往。她从三十岁开始收第一个弟子，到如今五十岁，一共七个弟子，本来在同辈的师兄弟中不多也不少，哪知这一次便折了一大半。如今，她只剩下大弟子荀恩，二弟子陆慧和小弟子慕容思了。荀恩资质有限，慕容思又年纪尚小，沈游宜审视她的弟子，竟觉人才凋零。
她记得很清楚，这次跟她出来的弟子中，最小的才不过十四岁。她是个相貌平平的小姑娘，资质却不错，若是好好栽培，也许几年后会和陆慧一样出色。
外面传来扣门声，沈游宜知道是陆慧回来了，道了一声进。
陆慧从门外进来，带进来一阵寒气。
沈游宜看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怎么都淋湿了，不是让你带伞了吗？”
陆慧愣了愣，答道：“弟子带了，只是外面雨下得细，风一吹就飘起来了，伞挡不住。”
“罢了。”沈游宜叹了口气，“你把外衣脱了吧，别给冻着了。”
陆慧低声道：“倒也不冷。”
沈游宜不赞成地看了她一眼，直到亲眼看着她把外衣脱了下来才回过头去，见窗子还开着。果真有一些雨被吹了进来，她叹了口气，把窗关上了。
“师父怎么不点灯？”陆慧奇怪地问，见沈游宜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走到一边将灯点了。
“你记得吗？你崔师妹小时候最怕黑，一到熄灯时间便紧张，非要拉着你陪着她。”沈游宜的声音幽幽的，揪得陆慧心里一疼。
陆慧弯了弯嘴角：“是呀，念儿怕黑……直到十三岁的时候才好些了。”
沈游宜笑着摇头道：“其实她还是怕的，只是大了，害臊了，怕被人嘲笑长不大。”
陆慧也笑了：“为此愿儿还不高兴了好一阵子，她总觉得每天熄灯的时候是自己保护念儿的时候，念儿逞强，她还道是因为烦了她了。”
“是啊，这些事，好像还在昨天似的。”沈游宜说着，又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就爱想些往事，罢了罢了，不去想了罢。”
“师父……”
“别说了。”沈游宜止住了她，问起别的来，“送给你师伯的信，有回音了吗？”
“回了。掌门同意您的提议，且觉得这件事应该早日开始筹办，因而，弟子便按着您的吩咐给少林方丈、武当掌门、紫壶掌门、灵武正门、蓬莱岛主和炼鬼域掌门都送了信。”陆慧垂手答道。
沈游宜点了点头：“正该如此。你师伯有在信上提具体如何行动吗？”
“掌门在信上说，他和林师伯都会在两天内赶到襄河，与您会合，然后再仔细商议群英大会的事情。”
沈游宜点着头，微微叹息：“群英大会……这群英大会，已是整整十九年没有开过了。距离上一任武林盟主退出江湖，群雄在最后一次群英大会上不欢而散，竟然已经过了十九年了……如今，若非事态棘手，我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陆慧犹豫道：“双火盟声势日渐壮大，罪孽之深重也必将一日胜似一日，各位掌门都是德高望重之人，想必是能理解的。”
沈游宜摇头道：“如今的江湖，早已不是昔日的江湖了，陈任刚刚退出的那一年，多少人因为他选择了从商骂他没骨气，甚至有人恨不得杀了他……可如今呢？同样弃武从商，孙家混得风生水起，如今放眼，更不知有多少人想走这条路。反倒是避世山庄这样真正不重名利的，整日都要担心有昔日的仇敌去寻他们报仇……这江湖，早已是浸在名与利中的江湖了，谁还会为了所谓的正义不辞辛劳呢？”
沈游宜的最后几句话恰恰与朱恒的不谋而合，陆慧莫名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沈游宜苦笑道：“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江湖已经变成这样了……”
陆慧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无论江湖变成什么样，总会有人响应的……哪怕是不为正义，为了自己的安危，他们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沈游宜笑了笑：“你大了，也有自己的看法了，这样也挺好。师父从前总觉得，要把你们牢牢护住才好，如今想想，师父能陪你们走多久呢？让你们自己保护自己，方为长久之计啊……”
见陆慧想说什么，沈游宜摇了摇手，自己开口道：“然而说到底，我邀请他们，自己也没拿出多少诚意……分明是想把炼鬼域的掌门引出来，探探他们的态度和虚实，却偏偏假借剿灭双火盟的名义……实际上在我自己的心中，何尝不是湖心岛的利益大于整个江湖的安危？”
“师父莫要这么说。”陆慧道，“炼鬼域要查，双火盟也要剿，两者本不冲突。”
沈游宜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只是闭着眼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慧儿，回屋歇了吧。”
陆慧知道沈游宜虽然不说，但心里必定是在为几个弟子的死悲伤。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应了是，轻声退出沈游宜的房间，小心地将房门关好，才一口气奔回了自己的房间。
无论目的是何，剿灭双火盟都势在必行。一旦围攻双火盟的计划进行，湖心岛绝不会落在其他门派后面，与双火盟的交锋迟早会来。双火盟从不是值得怜惜的门派，陆慧也没有怀疑过这么做的正确性，然而只要想到朱恒那总是带着笑的眼睛，她的心便微微刺痛起来。
也许是相处得多了，有了感情吧。
陆慧坐在床上，几乎一夜都没有入眠。
白一鹤和林一柯来得比沈游宜料想的快了不少，第二天黄昏时分便到了，还带上了各自的几个亲传弟子，甚至连荀恩和慕容思也跟来了。
“好歹是师姐妹，也该让她们好好悼念一番。”白一鹤看着沈游宜的两个弟子，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哀伤。
沈游宜本来一直在隐藏自己的情绪，但见到这两个弟子，那情绪竟再也藏不住，一下子红了眼眶。
连一直和沈游宜过不去的林一柯，也是微有感伤，没再说让沈游宜难堪的话。
沈游宜和弟子说了几句话，生怕勾起往事，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悲伤又会溢出来，便打发她们去郊外几个已故弟子的坟边去祭拜一下师姐妹。
“她们初来乍到的，别走丢了，让慧儿带着他们去吧。”林一柯见沈游宜竟是想让荀恩和慕容思独自去的样子，连忙温言建议道。
陆慧难得听到林一柯如此和蔼地称呼自己，倒是惊讶地抬了抬头。
“恩儿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走不丢的。”沈游宜却拒绝了。
林一柯见荀恩陆慧慕容思几个还愣在那里，似是不知该如何，又道：“如今倒也不是走不走丢的问题，只是弟子的安危要紧，两个人毕竟少了些，若是再遇上炼鬼域的人，可就不大好办了。”
沈游宜还要拒绝，却听白一鹤忽然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的弟子们虽然没有跟她们一起学武，但好歹也叫你沈师妹一声师叔，叫她们一声师姐师妹，照理也当去祭拜一二的。便让你的弟子们和荀恩慕容思她们一同去吧。”
林一柯愣了一愣，又见白一鹤转头对自己的弟子们道：“登云，你带着你的几个师弟，也和他们一起去吧。”
沈游宜本来只是想留着陆慧，却不料白一鹤一下子把其他弟子全打发了，单留下陆慧，心里颇有些不安，道：“孩子们都去了，慧儿和我们这些老古董又能有什么话说？不如也去了吧。”
白一鹤微微笑道：“慧儿这两天跟着你东奔西跑的，就算是小辈，也不能这样差遣，还是让她歇一天吧。”
沈游宜只能应是。
陆慧知白一鹤虽说得轻描淡写的，但事实肯定不是如此简单，不由自主地攥了攥袖子。
待荀恩等人都出了门，白一鹤果然收住了微笑，肃然道：“沈师妹，你在信中说，你从不留一的手中夺回了《太湖心法》，可我却听到另一个版本，说夺回心法的其实是慧儿。我不太明白，你可能给我解惑？”
沈游宜静了静，侧过身对陆慧道：“我们有要事商量，你便退下吧。”
白一鹤摆了摆手道：“诶，慧儿是你最器重的弟子，早晚是要独当一面的，让她听点又有何妨？何况这事和她也不是没有关系，有她在，不是更好？”
白一鹤把话说得这么透，沈游宜倒是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得道：“此次能夺回《太湖心法》，也是机缘巧合。不留一为人奸诈，差点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多亏了慧儿及时发现，因而，说是慧儿夺回的，倒也不错。”
陆慧把袖子攥得更紧。
她当日将事情告知沈游宜后，本以为会受到责骂，哪知沈游宜只是感叹了一句“果真是孽缘”，并没有责骂陆慧一句话。陆慧心知师父必定是发现了自己对朱恒的那丝情谊，本待一咬牙主动承认，却听沈游宜幽幽道：“这件事，我会替你瞒着，若是掌门问起，我也只会说是我从不留一手中抢回的《太湖心法》。从此刻起，把那天的事忘了，只当没见到朱恒，也没被他救过。”
她听见自己轻声应是。
“孙家那边，我也少不得再厚着脸皮去一趟，让他们不要透露我去过的事情。”沈游宜道，“你只需记住，在不留一出现前，我从未和你们分开行动，当时是我们一起追出了客栈，而不是你一个人。”
她知道沈游宜已经在尽全力护着自己，眼睛立刻因为泪水迷蒙了，她跪了下来，道：“是弟子不忠不孝，师父不必替弟子隐瞒了，到了掌门面前，弟子只认罪便是。”
“住口！”沈游宜忽然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深吸了口气道，“你不忠不孝？那我又是什么？一个不忠不孝的弟子的师父？你这不是不忠，也不是不孝，是愚蠢！那朱恒是什么人？他能让自己吃亏吗？今天这次，看似是他帮了你，可谁又知道，他有多少后招在等着你？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亏欠他了？那你就看看他接下来怎么缠着你吧！”
陆慧从未见过沈游宜如此发怒，她不知道师父说的是不是对的，但她并没有反驳。
朱恒绝不会害她的承诺犹在耳畔，她却根本没法替他说一句话。
沈游宜慢慢平静了下来，尽可能柔和地对她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我比你见过的人多得多了，朱恒这样的人，我还不了解？他倒不愧是叶陵的弟子，连骗人的本事都学了个十成十，他如今骗你的法子就跟当年叶陵骗你水师叔差不多，一样的下三滥。”
沈游宜每说一个字，陆慧的心便沉了几分，不为朱恒，却为了沈游宜。
沈游宜继续道：“当年我一时心软，竟也轻信了叶陵的鬼话，放了你水师叔跟了他，结果呢？结果你水师叔年纪轻轻便陨了命，我又被你林师伯当成推手，落得里外不是人！我这两年算是想明白了，人还是心狠些的好。”
陆慧对那段陈年往事本就不甚了解，何况涉及长辈，她本来也没资格议论，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为着这样一个人，你把自己搭进去，你知道有多愚蠢？你不要存着什么认罪的想法了，只要记着我刚刚说的话就够了。”沈游宜道，“到时无论你师伯问你什么，你只管按着我说的答，答不出来，就推到我身上来。你可记住了，这是师命，你若不遵师命，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
“慧儿？你怎么说？”白一鹤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陆慧的回忆。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湖心岛的掌门，知道他绝不是沈游宜那样护短的人。在他面前，说错一句话，都是极大的危险。
陆慧抿了抿唇，开口道：“一切都如师父所言，弟子并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白一鹤看了她一眼，又问：“你发现不留一时，你的师妹们已经中药了吗？”
“是。”陆慧道，“那药想是下在了酒中，弟子不善饮酒，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白一鹤眯了眯眼睛，道：“既然你的师妹都已被迷倒，你为何还要离开客栈，就没想过万一会发生不测？”
陆慧想到崔念，心里一疼，忙下跪道：“弟子当时心中只想着要抓回不留一，拿到解药，便嘱咐了崔师妹留下，自己追了出去，却不料因此害了崔师妹。此事确是弟子考虑不周，师妹们的事情，弟子难辞其咎。”
白一鹤摇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追悔也是无用……你也是一心为了师妹，这件事，是无心之失，无错可究。”
陆慧联想到几个师妹，却是真正地懊悔：“弟子确实有错。”
“罢了，你起来吧，如今大敌当前，且不说你无罪，便是有罪，也不是追究的时候。”白一鹤缓缓道，“况且，你在追回《太湖心法》一事上有功，足以抵过了。”
这就是过关了的意思，陆慧却丝毫不觉得轻松，低声道：“弟子有愧。”
“你这弟子，倒是心性纯良之人。”白一鹤看着沈游宜微笑道。
沈游宜也报以一笑：“不过是有些痴傻罢了。”
白一鹤笑道：“这世上若是多些痴傻之人，倒也是好事，总好过事事算计，到头来，也没算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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