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撞见
任既明与李怀德的师生关系终于达成了,李怀德十分聪慧,平日里不太用功,但是该完成的课业都完成的很好。任既明知道他多年懒散惯了,一时间也不打算逼他过甚。
自打李怀德开始上课后,太后那边就一丝动静都没有,只是在最初的几天派內侍来问了问,可见确实没有把李怀德放在心上。任既明心道这是先帝多年来掩饰得好,否则小郎君此时成为了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那这烂摊子可就烂上加烂了。
至于课业方面,任既明打定主意:暂时只叫李怀德些入门的东西。李怀德年纪还小,若是自己现在将兵书国策之类的一股脑教给他,只是拔苗助长。再一个,李怀德到底是个小孩子,管不住自己的口舌。自己教他兵法这件事一旦被他不小心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刚开始,任既明只捡了《礼记》之类的拿给李怀德,要他通篇背熟。李怀德有疑惑的地方问他,他只说:“这些东西背过就好,学多了,反而束缚了自己的思想。”李怀德原本就厌恶这些,听了之后,便放心大胆地不求甚解了。
任既明每日往返于宫中,没有什么时间留在府内。他为了安全,不得不每日将阿拾带在身边。阿拾不在了,导致任舒和没人陪伴,自己在家闷闷不乐。昭华公主见了,就将任舒和带到自己府中,好吃好喝伺候着,教他些“盖此身发,四大五常”的道理。任舒和很喜欢昭华公主,简直把公主府当成了自己的家,任既明口中对此诸多埋怨,但是心中的一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转眼间,半年过去,又到了八月时节。这日,任既明给李怀德放了假,自己坐在府中,望着院中再次开放的桂花,心中沉甸甸的。
阿拾走到他身边道:“先生,东荣哥来了。”
任既明笑道:“他来就来呗,你怎么还通报上了。他哪次来我这任府不是大摇大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不是不是,我不是来通报的。”阿拾急得连连摆手:“东荣哥这几日非要拉着我练练他新开发的招式。我被他摔得全身淤青,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任既明道:“他这差当得有意思,每天过得比宅家都闲。”
阿拾叹口气道:“东荣哥是先帝的贴身侍卫,与宅家交情深厚。虽说如今被削了职,可又有哪个人敢管着他。他想出宫,随便找个差事就遛出去了,每天缠着我……”话音未落,东荣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阿拾!阿拾!你在不在!”
阿拾吓了一跳,冲任既明道:“东荣哥问了,求先生说我不在!”说罢,不等任既明反应,蹭地一声窜上了树,扒开树叶翻出院子去了。
“哎哎,别踩我的花。”任既明埋怨两句。东荣此时已经走到了内院中,疑惑道:“什么花?”
任既明看了一圈,指着东荣的脚道:“说你呢,别踩我的花!”
东荣一愣,低头看,还真有朵桂花被自己踩在脚下,大大咧咧道:“一朵花有什么的,你这院子里各式各样的花那么多,还和我斤斤计较。况且这花已经落了,你还要它干嘛?”
“落了也有用。”任既明故意捡起桂花,放在掌心吹了两下,然后好好地攥在手中:“我留着晚上洗桂花浴。”
东荣恨不得一个白眼翻上天去,哼哼道:“真是和你们这些文人聊不到一起去,洗个澡还这么多讲究。阿拾呢?我要见阿拾?”
“他出去了,不在府里。”任既明道。
“不应该啊,我刚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阿拾的影子了。”
“你看错了吧,看来你也上岁数了啊。”任既明拍拍东荣的肩膀:“你想,阿拾那么敬仰你,恨不得日日守在你身边,怎么会躲着你呢?别多心。”
东荣想想也是,点点头:“你说的有理。”然后又问:“那舒和呢?”
“一大早就跑去隔壁了。”任既明幽怨地指了指高墙:“昭华最近弄来了些从西域进贡来的精巧玩意,把我的亲生儿子骗得魂不守舍。”他把“亲生儿子”四个字咬得很重,有一股咬牙切齿的感觉。
东荣看着吃醋的任既明,有心逗逗他:“那我们就去隔壁呗,走啊我陪你。”
“不去不去不去,”任既明连连挥手:“我才不去讨人嫌呢。”
“我怎么就不信你去昭华会嫌弃你?我看她皱纹都能乐出来。”东荣嗤笑道:“罢了,你不去,我也不去。我就趴在这墙头上看看。”不等任既明答应,纵身一跃,上半身扒住了墙头。
他定睛一看,昭华公主正带着舒和在院子中呢。昭华手里拿了个做工精良的木偶,把任舒和逗得哈哈直笑。东荣喊道:“舒和,东叔叔来看你了!”
半年过去,舒和已经有三岁,说话比以前利索了很多。听到东荣叫他,转身举起小手,冲东荣挥手道:“东叔叔好。”
东荣道:“和和,你怎么不在家陪你爹,反而来找她玩。”
昭华掐腰站起来气道:“东荣,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反而找她来玩!是和和喜欢我,对吧和和。”
小孩有点懵,没怎么听懂,犹豫了一下,狂点头。
“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你看你这脾气。你突然一个人搬走了,把我自己扔在宫里,我很无聊的,还不让我发几句牢骚。”东荣哈哈大笑道,他自幼与昭华相识,两个人如亲兄妹一般,说话也不忌讳。昭华瞥他一眼,嘴角却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任舒和奶声奶气道:“和和不爱和爹爹玩,他总欺负和和。”
这句话直戳进了一旁听墙角的任既明心中,老父亲颤颤巍巍地捂住心口,一大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东荣看了看任既明,忍笑问舒和道:“那你爹都是怎么欺负你的?”
“嗯……嗯……”任舒和思考了一会儿道:“……总捏和和的脸……还总半夜把和和吵醒……”
任既明听了,面带微笑,轻轻垂下了眼帘。他这半年一门心思扑在李怀德身上,每每回到家中时,幼子已经熟睡了。他有时候是在忍不住想念,会偷偷亲亲小孩。然而把小孩不小心弄醒、吓哭的事情也常有发生。
东荣道:“你生气了,所以不和你爹爹玩,对吗?”
“不啊,”小孩摇摇头:“因为他不好玩,我才不和他玩的。”
东荣扑哧一声笑了:“我也觉得你爹爹不好玩来着。”
“东荣!”一旁的昭华忍不住了,怒道:“你要么就过来,要么就回去,趴在墙上像什么样子。”
东荣切道:“你以为我想过去啊,是有人求我让我看看……诶诶诶!老狐狸你别揪我裤子!我我我我我错了!你把那石头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任既明怒气冲冲地瞪着东荣,扔掉了手中的石头。
昭华猜到了墙那边发生了什么,抱着任舒和哈哈哈大笑。任舒和扭头问道:“姨姨,老狐狸是谁?”
“老狐狸啊……老狐狸就是一个妖怪,专门拽翻墙的小孩的裤子。”昭华道。
“啊……太可怕了。”小孩摇摇头,缩在昭华怀里:“那我以后还是不要翻墙了……”想了想说道:“对了姨姨,我好像该回去了。”
“好啊,”昭华亲了亲小孩:“走吧,姨姨正好也要去你家一趟。”
“姨姨去干吗?是不舍得和和吗?”
“嗯,是不舍得和和。”昭华点了点小孩的鼻尖:“顺道和你爹说点事。”
这边李怀德放了假,难得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心中十分高兴。他吃过午饭,想一个人出去走走,要安生等人不许跟着。安生怕他有危险,皱眉道:“郎君这样,奴要去找任先生告状了。”
李怀德这半年骄纵的性子改了许多,听了这话知道安生是为了他好,也不生气,笑道:“你别担心,我就在附近走走,不走远的。”他说话时,神态声调都极像先帝,安生一时晃了眼,回过神来道:“那郎君小心。”
李怀德点点头,朝花园中去了。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花园中的花开得正好,满满地挤在枝头上,有蝴蝶穿行其中。李怀德站定,闻着空中那满满氤开的花香,心中升起了一丝愉悦。
忽然,有一声轻轻的□□声,从不远处的茂林中传来。
李怀德一愣,第一反应是打算转身离开。任既明教导过他,不要在一个人的情况下对任何事情产生好奇,不然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如今那树丛中看不见一点人影,保不齐有谁埋伏在里面,等着取自己的小命。
想到这,李怀德更紧张了,偷偷后退了两步,生怕从草丛中跳出一个刺客来。
“啊!”草丛中传来了一声更为清晰的轻呼声,李怀德吓了一跳,转身要跑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这声音听起来极为耳熟,像是……像是大哥的声音。
大哥?当今的圣上?不,不可能,大哥怎么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大哥平日里出行总是有一大堆內侍跟着,连自己都不能轻易地近他的身,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若是大哥出危险了呢?若是有人把大哥拖进草丛里打算杀了他呢?李怀德转念一想:如今太后当政,大哥的帝位只是个摆设,如果太后真的想铲除大哥这个绊脚石,也没准……
他想到这,再也按捺不住了。李仁是长兄,他是幺弟,李仁待他一直极好,如果李仁真的出了什么事而他没去救的话……他从头到脚打了个冷战,慌忙跳进树丛中叫道:“大哥别怕!小德来救你了!”
然后,眼前的情景让十一岁的李怀德目瞪口呆。
树丛里的,确实当今的圣上——李仁。李仁此时躺在草地上,衣服被扯开了大半,露出了白皙如玉的臂膀。阳光透过树洒进来,映亮了青年隐隐有些绯红的脸颊,像是颤抖的酥酪一般晶莹剔透。他身边躺着另外一个男人,身材健硕,后背上有一小处疤痕,同样也是扯了上衣,赤膊上还挂着些草根。
李仁见李怀德突然跳进来,吓得一把推开身旁的男子,拉起衣服慌忙站起,急道:“你怎么在这里!”旁边的男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一对黑瞳中满是紧张。李怀德认出那男人正是李仁的亲表哥,当朝宰相的幼子,林栋。
“你这个混蛋!”李怀德气得扑到林栋身上,狠狠的一拳砸下去:
“你为什么要加害于我大哥!你是不是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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