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梦魇
“小二，来壶茶！”
“诶，好嘞，马上就来！”
漠边小小的茶棚内，阿福手脚麻利的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一转眼告别陆少爷一行人也已过了近半年，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的躲过那大漠魔头的毒手。
阿福挠挠脑袋，发了会儿呆，随即又在客人们的呼喊声中忙碌起来。
“小二，麻烦来壶茶，再来三十个馒头，五个端来，另外二十五个装上。”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听见人声，阿福响亮的应了一声，转头招呼客人坐下，一见着来人的面容，登时吓了一大跳。为首的男人满面狰狞的伤疤，半块小小的铁面具也完全遮挡不住他修罗般的面孔。后面跟着的像是女子，一张绕纱的斗笠将头部遮的严严实实，还未等靠近便被传来的寒意与压力逼得这小少年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人好生吓人，满面的刀疤，不知又是哪位道上的佛祖，这种人一向惹不起，只希望他们赶紧吃完离开，千万不要惹什么事……
拿起灶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阿福小心的提起炉上温着的茶水，为这风尘仆仆的二人倒上，又从锅里拿出五个大大的白馒头整整齐齐盛好，放在他们面前。
“这天，挺冷的啊。”
“啊，是啊，客人不是大漠人吧，这一带气候都这样，晌午太阳头还毒辣辣的，这会儿就凉起来了。”挠了挠头，虽然心里害怕，但有人问起，阿福还是好意提醒了一句，“恕阿福多嘴，这大漠的夜里不甚太平，向东方圆十里没有客栈落脚，若是二位晚上要过夜，还得加紧脚程，赶到城里去过夜才是。”
“多谢小哥，那请问距离这里最近的落脚点是哪里？”
“自此向东十二里的梅花镇，翻过起凉山就到了，那里有客栈，你们可以去那里过夜，只不过起凉山地势险峻，路不好走，骆驼无法行进，若是步行的话，大概需要近两个时辰。”
“原来如此，多谢小哥了。”
面目狰狞的男子微微一笑，脸上的伤疤连带着表情一起扭动起来，令本就可怖的面容更为骇人。
“不、不客气……”阿福按了按狂跳的心脏，默默躲到灶后暖着手。
“桐儿，我看过地图，从这里到江南本有两条路，一条从元江边行进，路程稍远但地势平坦，而且一路有城镇歇脚；另一条便从山里行进，需要翻四座山，是捷径，但路势险峻难行，且山中气候阴晴不定，也无铺盖暖身，如今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就听这小哥的，先去梅花镇歇息一晚，明早再赶路，如何？”
被唤作桐儿的女子微微低头，似是想了想，“走山路吧，我想快些到田明山。”
“可是桐儿你身娇肉贵，若是夜间寒凉生了病该如何是好？”
“阿铁你糊涂了。”女子似是轻笑一声，“最不用担心的便是我会受凉不是么，更何况出了家门，总要吃点苦的。”
“可是……”
“不必多言，我已决定了。”
“哎，好吧……”一声轻叹，男人将装好的馒头放入包袱，举起茶碗一饮而尽，又从包袱中拿出几锭碎银放在桌上，回头看了看阿福躲在灶后偷偷抬眼望向这边却又不不想过来的样子，撇了撇嘴，默默地同女子收拾好东西一同离去。
见两人走远，阿福搓了搓冻白的双手，疑惑的走至桌前收拾茶碗。
奇怪，总觉得那鬼面男人的背影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到底在哪里呢……
唉算了，摇了摇头，阿福收起碎银将碗碟抱起，时候不早了，也该收拾铺子回去休息了，阿娘还在家中等着，得赶紧回去才行。
啪嗒，碗碟旁一块东西被不小心撞在了地上，阿福放下碗碟弯腰捡了起来细细看去，一小块成色极好的金馃子静静的躺在手心闪着幽暗的光。
“喂，客人！！你的东西掉了！喂！！”
阿福的大声呼喊在漠边一下下回响着，那方才在此留下脚步的二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月隐星稀，弃了骆驼的二人缓步走在陡峭的山岩上，夜色渐晚，山中隐隐升起浓厚的雾气，将本就不甚清明的路压得更为模糊不清。
陆石随手折下一根粗木，递给澈梧桐，自己牵着另一端，一步一步攀爬着山边滑腻的泥巴路。
“桐儿小心！”
身后的女子一个趔趄，险些踩空了脚，陆石一个用力将女子拉上一旁的石台，抬头看了看如罩子般罩住天空的浓雾，为难的皱了皱眉。
“不能再走了，如今视线不清，山势险峻，若是一脚踩空滑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还是想办法找地方休息一晚，明早再继续前行吧。”
掀起头上的斗笠，澈梧桐望了望四周，点点头，转身靠在一颗树下，静静闭上了眼。
山中夜里阴凉，陆石摸了摸潮湿的石壁，虽然这丫头说她不怕冷，但万一受了风寒，辛苦的还不是他这个男人，认命的转了两圈，在附近找了些较为干燥的草叶又拾了两块粗石，费力的生了堆火，这才靠在澈梧桐对面的树下沉沉睡去。
陆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好像真的变成了铁无，和幼小的澈梧桐一起，在无情国王宫的花园内嬉笑打闹着。
“哈哈哈，阿铁，快来追我呀。”
“哈哈哈，慢点呀桐儿。”
女孩迈开短短的小腿，嬉笑着跑在前面，少年在身后开心的追着身前矮小的身影。
“梧桐，慢些跑，小心别摔了。”壳桑笑着站在两个孩子身后，温柔的看着二人愉快地追逐玩耍。
“快点呀，阿铁，怎的这么慢。”
“慢点呀桐儿，我要赶不上你了。”
“哈哈哈，快过来呀阿铁，快来追我呀。”
“这就来这就来，若是被我抓到，我要亲你一下作为奖励。”
“哈哈，好呀，若是你追到我，便让你亲一下。”
“这可是你说的，桐儿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快来快来，阿铁真慢，哈哈哈。”
女孩和少年轻快的奔跑在蓝天碧草间，脚边的咕姆河水清澈见底，偶有出水的鱼儿和着两人奔跑的节奏一起跳跃舞动着，河边雪明妃一朵朵绽放，在两人行进的路边开出一个个雪白的笑颜。
“你们两人慢些跑，小心脚下。”
壳桑叮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女孩轻快的应着，引着少年在这诗般的美好景色中肆意玩耍。
不知跑了多久，少年气喘吁吁的看着眼前女孩的背影，疲惫的喊了喊，
“桐儿，别跑了，我跑不动了，我们歇歇吧。”
“哈哈哈，阿铁快来呀，快来追我呀。”
“桐儿，快停下，我不行了。”
少年努力伸长手臂，想抓住眼前女孩不停跃动的身影，却怎么也抓不到，女孩盈盈的笑声回荡在耳边，眼前奔跑的背影却越来越远，小铁无有些着急，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长时间的奔跑令他头晕目眩。
“桐儿！我跑不动了！你别跑了！快停下！”
少年闭上眼睛，费力的超前大喊，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孩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嘻嘻，快来追我呀，追到了，我就让你亲一口哦……”
女孩的声音远远的飘荡着，越来越远，渐渐再也听不见。
少年愣愣的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难过的看着消失的女孩，感到眼睛有些发酸。
咦？奇怪？这是什么？
沾了沾湿润的眼角，少年抬起手看看指尖晶莹的液体，小铁无怔怔的呆了半晌，迟疑的伸出舌尖尝了尝，咸咸的。
刹那间，天地如墨般侵袭，蓝蓝的天，绿绿的草，清澈的河，洁白的花，全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只余下小小的少年孤独的跪在一片虚无之中。
“呜呜呜……桐儿，你在哪里……我把桐儿弄丢了……”
少年伤心欲绝，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嚎啕痛哭。
“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家……呜呜呜，桐儿……”
天地一片混沌，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迷路的少年，悲伤的哭声在虚空中回荡，毫无回应。
“小铁莫伤心，梧桐不是就在那儿吗。”
壳桑温柔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铁无眨眨眼，欣喜的抬眼看去，女孩果不其然就静立在前方不远处。
开心的抹了把眼泪，铁无撑起身子跑了过去，一把将女孩柔弱的身子拥在怀中，
“呜呜呜……桐儿你跑哪儿去了……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了……”
“哈哈哈，抓到我了，就让你亲一口哦。”
“桐儿？”
“你抓到我了呢……阿石……那要遵守诺言，亲我一下……哦……”
“阿石是谁？桐儿，你怎么……了……”
怀中的女孩慢慢转过身，张开血淋淋的嘴无声地笑了笑，铁无骇然的退后几步，跌倒在地，看着眼前恶鬼般的女孩缓缓靠近。
“你怎么了……阿石……不是说好……要亲我……的吗……你，怎么……不亲……了……”
少年心惊的看着心爱的女孩木偶般断断续续的吐出僵硬的语句，原本那最为清澈透亮的眼珠不见了，面上只留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不停往下滴着血，划过挺巧的鼻尖和微薄的嘴唇，顺着颈项一滴滴落在地上。
“桐、桐儿……你、你的眼睛呢？”
“呵、呵呵，不就在……阿石……你……的手上吗……”
铁无低下头，两颗白惨惨的眼珠不知何时被少年紧紧捏在手心，眼珠倏地一动，死死的盯着少年惊慌恐惧的神情。
“啊！！！！！”
受惊的扔掉手中的眼珠，铁无骇然至极，使劲将手在衣衫上猛烈的擦着，想擦拭掉手上那清晰的黏腻之感。
“呵呵，这……不是……阿石……最想要……的吗……”
女孩拖着僵硬的脚步缓缓走来，弯腰捡起地上被丢掉的眼珠，朝着空洞的眼眶硬塞进去。
咯吱，咯吱。
脱眶的眼珠被硬塞了回去，女孩抬起头，对视的一瞬间，铁无几乎当场晕过去。
一只眼珠被塞歪了方向，斜斜地朝着少年瞟过来，另一只如金鱼般凸在眼眶外，只堪堪粘在眶上，仿佛女孩一动便又会掉出来。
“呵……阿石……快……来亲我啊……”
铁无伸出双手，努力推动着女孩凑过来的诡异至极的脸，一个用力，那凸出的眼珠便鼓溜溜落在了少年胸前。
“啊！！不要过来！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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