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猪都能吃得欢,城里人为啥不能吃?
林明远听见这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轻点了个头。
眼下对他这么热情,纯粹是因为今天拿到了钱。要是下一回他不来,或者收购价格压低了,刘长贵保准转头就去找别的门路。
这很正常,人都护食。
合作关系靠的是规矩和利益绑着,从来都不是几句好听的空话。
林明远顺口问了一句:
“你们大队里有什么机器坏了的,或者不好用的,公社没时间处理的机器,我下次下来带工具可以顺手帮你们看看。”
刘长贵一听,连忙摆手:
“我们大队可没那阔气劲儿,目前还没坏的!咱大队穷,总共就那么两台机器,平时宝贝得跟亲爹一样,没舍得狠用呢。”
林明远笑着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给刘长贵递了过去:
“行,那就先这么着,我得去三大队转转了。”
刘长贵接过烟,熟练地往耳朵上一别,紧接着扭头冲旁边的刘大根喊道:
“愣着孵小鸡呢?还不麻溜地上前帮林同志搭把手!”
刘大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着把几个麻袋归置到偏三轮的斗子里。
林明远用粗麻绳在铁架子上绕了两圈,拽紧打了个结实的猪蹄扣。
“妥了,几位回吧。”
林明远冲刘长贵两人摆了摆手,偏三轮发出一阵突突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浓烟,一溜烟顺着村头的土路蹿了出去。
直到偏三轮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土坡后头,扬起的尘土落尽了,刘长贵脸上的笑模样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板着张脸喝了一声:
“都别磨蹭!进屋,开个短会!”
一听支书发话要开会,有人赶紧缩回手,小声嘀咕着:“开会干啥啊支书?不是该分钱了吗?”
“急什么!钱摆在桌上还能长腿跑了?少不了你的!”
刘长贵大步走进大队部,顺手把两扇厚重的木门给掩上,只留了一条缝通风,
“今天开会,不是光为了分眼前这几十块钱!老子要说的是,往后怎么把咱们四大队的副业进项给提上去!”
有个刚才交了红薯干的社员坐在条凳上,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有啥好说的?不就是大伙儿把平时牙缝里省下来的东西,凑一块儿卖给城里大厂吗?碰运气的事儿。”
刘长贵一听,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往木桌上一墩。
“蠢货!就你家那点抠搜家底,一个月能卖出几个响儿来?今天是你翻箱倒柜倒腾出来一点,下个月呢?下个月你还能从裤裆里给老子变出花生来?”
那人被骂得脖子一缩,老脸一红,讪讪地闭了嘴。
郭会计皱着张苦瓜脸,脸上满是犯难的神色:
“支书,这话糙理不糙啊。”
“咱们四大队确实没那个硬条件,一不靠大河,二不挨着老林子,全指望这几百亩漏水的沙土地。今天大伙儿零碎凑出这百十块钱,纯粹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轧钢厂的林同志还好说下次大半个月才来。不然过几天他再来一趟,咱们大队拿不出正经货交差,那不丢大人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刚才数钱的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全飞了。
庄稼人的家底薄如纸,经不起折腾。一茬庄稼收上来,交了公粮,留了口粮,剩下的那点自留地边角料,今天这一下子基本就卖空了。
刘长贵转过头,抬手就指着郭会计骂道:
“你也是个笨蛋!平时打算盘算得门清,到了这节骨眼上怎么就转不过弯来?”
“领袖都教导过咱们,没条件,咱们创造条件也得上!”
刘大根眨巴着眼睛,一头雾水:
“支书,这条件咋创造啊?这沙地里总不能长出肉来,也结不出大南瓜啊。”
刘长贵冷笑一声,思路极其清晰:
“咱们四大队靠沙土地,沙土地种麦子不行,种地瓜、种花生是不是比烂泥地强?”
“荒坡上那片红薯叶子,平时你们全拿去喂了猪,以后挑点嫩叶子摘下来,能不能卖?猪都能吃得欢,城里人为啥不能吃?这也是正经的绿叶蔬菜!还有,地里长不出山货,咱们自家院子的圈里,能不能想办法多抱两窝小鸡?”
郭会计吓了一跳,赶紧小声提醒到:“支书,公社可是有明文规定的,自留地养家禽有限制,超了数目那可是要当‘割资本主义尾巴’批斗的!”
“放他娘的狗臭屁!”
刘长贵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喷到郭会计脸上,
“刚才林同志的话,你是聋了没听进耳朵里?”
“咱们这是大队集体统筹,是给首都的国营大厂支援工业建设的!这叫工农联盟!这叫大队正规副业!只要账目是清清白白从大队走的,单据上盖了咱们红星公社四大队的公章,我看哪个王八羔子敢说咱们是资本主义尾巴?”
刘长贵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布鞋底在泥地上踩得沙沙响。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咯!”
“从今天开始,各家自留地边角、水沟沿儿只要是空着的,全给老子种上豆子和南瓜!”
“家里能孵小鸡的,只要手头有口糠,都别闲着。还有!村东头那片芦苇塘,虽然面积不大,里头泥鳅和黄鳝总少不了吧?马上组织小子们去摸,摸上来的别吃,弄个水缸全养起来,这也是实打实的荤腥肉货!”
刘大根听得眼睛放光,赶忙问道:
“城里大厂连那小泥鳅都要?”
刘长贵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笃定:
“城里工人的肚子里难道就不缺油水了?只要它是块肉,哪怕是蚂蚱腿他都觉得香!”
“林同志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只要咱们不弄虚作假、质量过关,人家有多少要多少!你们要是这辈子不想天天咽剌嗓子的棒子面,就都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把这活儿干漂亮了!”
说罢,刘长贵大手一挥,重重拍在桌上:
“郭会计,开账,分钱!拿了钱的,回去把话传一遍,以后谁家要是敢偷懒掉链子,下次分钱的时候,就让他眼巴巴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数票子!”
一提分钱,屋里又重新热闹起来。
刚才挨了骂的社员们也不气了,一个个搓着手,排着队挤上前,挨个按着红手印领票子,那脸上喜庆得跟过年似的。
刘长贵独自站到大队部门口,抽出了别在耳朵上的大前门,掏出火柴划着,深深的吸了一口。香烟的味道辛辣醇厚,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黄土路。
孙福来那个老棒子,平日里仗着人多地好,去公社开会总比他跳得高。
这次搭上了轧钢厂的线,他刘长贵决不能落在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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