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碧落仙子，铁骨真人
千川湖的秋天，是从第一片落叶开始的。
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落，是孤零零的一片。
从玄武圣山的老松上飘下来，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儿，落在湖面上。
湖面很静，静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铜镜。
那片叶子落在上面，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推着涟漪往岸上走，走到岸边，没了。
姜文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坐着，望着湖面。
他已经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鞋面，久到湖底的鱼游了又回，久到远处的玄武圣山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哲哲。”
今天是青小螳侍寝，同时担任姜文哲的贴身秘书。
她拿着石晓容发回来的电报道：“石师姐传回消息了，第一批民间商队谈成了七家。”
“珍珠岛、珊瑚岛、银巽岛，还有四个小岛。”
“第二批民间商队，已经在准备了。”
姜文哲点了点头道：“那北玄域的情况呢？”
“天阙真人回去后，跟其他几个炼虚谈了。”
“有人愿意谈，有人还在观望，但没有人再提跟魔族合作的事了。”
青小螳经过上千年的熏陶，讲话的习惯已经趋于正常。
除了喜欢用叠词的方式叫人名字外，其他表达已经与正常人无异。
姜文哲又点了点头，伸出手把青小螳抱到自己怀里道：“祖神山脉呢？”
“青木前辈让人送来一封信。”
青小螳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递道姜文哲面前道：“信上说，他们愿意跟我们交换情报。”
“关于妖族的，关于无垠海的，关于北玄域的。”
“不是盟友，是朋友。”
“朋友，互相帮忙。”
姜文哲接过玉简，没有看。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玉简很凉，凉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
但姜文哲不觉得冷，因为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不是情报，是信任。
信任，是热的。
“小青。”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三千年后人界会是什么样子？”
青小螳想了想，见自己吹弹可破的脸颊紧紧贴在姜文哲的脸颊上道：“不知道诶，但哲哲还是会喜欢奴奴的对吧。”
姜文哲低下头在青小螳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轻笑着道：“那当然，我会一直喜欢小青的。”
千川湖的冬天，是从湖底泛上来的。
水凉了，鱼沉了，柳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乞求什么。
但湖面上没有雪，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上映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灰白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姜文哲站在湖边，望着那片灰白的天。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冰面上多了一道裂纹，久到远处的玄武圣山上落了一层霜，久到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又散了。
“文哲。”
姜文哲的脑海中忽然响起霁雨霞的神识传音：“天阙真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三个炼虚。”
听了自己师祖的神识传音后，姜文哲不疾不徐的回复道：“我知道了，让他们先在议事厅等着。”
霁雨霞愣了一下，然后传音问道：“你不去看看吗？”
“不用，让他们等。”
“等久了，就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霁雨霞没有再传音说什么，姜文哲继续站着看天地。
回想起刚才师祖的传音，姜文哲想起很多年前。
刚刚打第四次人魔大战时，自己也是这样站着的。
那时自己等的战争结束，等的是和平到来。
现在和平来了，等的却是那些曾经跑掉的人，自己走回来。
等，比打更难。
打，只需要拼命。
等，需要耐心。
而耐心，是最磨人的东西。
天阙真人在议事厅里坐了一个时辰，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了。
门口站着两个巡捕，不是拦他，是站着。
站得很直，像两柄插进地里的剑。
他喝了两杯茶，跟同来的三个炼虚说了几句话，又喝了一杯茶。
第四杯茶端上来的时候，姜文哲进来了。
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便服，脚踩一双布鞋，走得不快不慢。
走到主位坐下来，看着天阙真人。
天阙真人他们也看着他，四个人，八只眼睛，在议事厅里无声地碰撞。
“来了。”
姜文哲说。
天阙真人点了点头：“来了，这三位是......。”
他指了指左边那个白胡子老头道：“青云子，青牛山的。”
又指了指中间那个干瘦的老太太：“碧落仙子，碧落谷的。”
最后指了指右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铁骨真人，铁山堡的。”
姜文哲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碧落仙子不认识。
但赵琳的报告里提过，碧落谷是北玄域最排外的宗门，从不跟外界往来。
铁骨真人，姜文哲也不认识。
但铁山堡他知道，那是北玄域最大的铁矿所在地。
抗魔党曾经想买他们的矿石，被拒绝了。
而青云子是昊南域靠近北玄域的一位炼虚修士，当年提交过加入荡魔军的申请。
可申请还没批复下来，他就跟着荡魔军跑去了北玄域。
“三位。”
姜文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们来，是想谈什么？”
青云子第一个开口，他站起来胡子气得直抖。
“姜文哲，老夫不是来求你的。”
“老夫是来看的，看看你这里到底有什么好。”
姜文哲没有说话，等他看。
青云子环顾四周，议事厅不大但很整洁。
墙上挂着几幅地图，桌上堆着几摞文件，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窗台上有一盆灵草，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摇曳。
“就这？”
青云子哼了一声：“还不如我青牛山的道观。”
姜文哲笑了笑道：“那您回吧。”
青云子愣住了。
“路在那边，门在那边。”
“您觉得不好，就回去......不送。”
姜文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喝惯了，不觉得苦了。
青云子的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天阙真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一屁股坐下来。
碧落仙子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叶。
“姜文哲，老身听说你这里的凡人，能跟修士平起平坐？”
姜文哲点了点头道：“能。”
“怎么做到的？”
听了碧落仙子的话后，姜文哲不疾不徐的回答道：“让修士把屁股从天上挪到地上，坐着坐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觉得高人一等了。”
碧落仙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灵草被风吹歪了一朵小花。
久到天阙真人又喝了一杯茶，久到她手里的茶杯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老身不信。”
姜文哲没有辩解什么：“您不信，就留下来看看。”
“看一个月，看一年，看十年。”
“看到了，就信了。”
“信了，就懂了。”
碧落仙子看着姜文哲的眼睛，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好，老身留下来。”
铁骨真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姜文哲也没有问他，有些人不用问，他们会自己开口。
铁骨真人是在第三天开口的，那天姜文哲在湖边钓鱼，鱼漂动了一下他没有提。
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提。
铁骨真人站在姜文哲的身后，站了很久。
“姜文哲。”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你为什么不用法力钓？”
姜文哲没有回头：“用法力，鱼就不来了。”
“鱼来了，也不是自己来的，是被抓来的。”
“被抓来的，不香。”
铁骨真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钓鱼，是为了吃。”
“你钓鱼，是为了等。”
姜文哲笑了笑道：“等什么？”
“等鱼上钩，等时间过去，等人想通。”
姜文哲放下鱼竿，转过头望着他：“铁骨真人，你来是想问什么？”
铁骨真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湖面上的冰又裂了一道缝，久到远处的玄武圣山上响起了晚钟，久到他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松动。
“我想问，北玄域那些矿石你们还要不要？”
姜文哲轻笑着道：“要，一直要。”
“但不要施舍，要买卖。”
“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你开价，我还价。”
“谈得拢，就签合同。”
“谈不拢，下次再谈。”
铁骨真人点了点头道：“好，下次谈。”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姜文哲。”
“嗯。”
“你这个人，我不讨厌。”
然后他走了，铁靴踩在石板上，噔、噔、噔，一声一声的，像在敲一面鼓。
碧落仙子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一个月。
她住在机关城的客房里，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一圈，然后去厨房帮忙。
她不会做饭，但她会烧火。
火烧得很旺，把灶台烤得发烫。
魏敏问她：“您一个炼虚大能，怎么干这种粗活？”
碧落仙子说：“烧火，不是粗活。”
“火候不到，菜就生了。”
“火候过了，菜就糊了。”
“烧火，是做饭最难的一步。”
魏敏听后只是笑着道：“您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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