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一章
夏夜无风，虫声窸窣。
男子独自坐在院中喝酒，一杯又一杯，好像不会醉一般。月光落了他满身，透出无尽落寞。
孙策走进后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见了他，周瑜并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听说你白日来了府上，怎么后来又走了？”
孙策扬了扬手，道：“给你带了好东西。”
酒中极品，唯有杜康。
杜康之中，汝阳为上。
便是汝阳杜康。
他斟上两杯酒，周瑜依旧是没什么表情，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
孙策目光扫过一旁放着的绿绮，琴弦尽断，琴身上赫然一道刀砍的凹痕，一副落魄颓败的样子，让人绝想不到这曾是名动天下的绝世好琴。
他来时便听说乔莞安然无恙地被周瑜放走了，心中已不能用震惊来形容，又见他现在这番模样，终于明白他对她用情之深，竟已到这个地步。
心中叹息，嘴上却抱怨道：“哎，好酒给你可不是这么喝的！”
“好酒藏着不喝才是浪费，”周瑜不客气地又给自己斟上一杯，“更何况还有知己作伴。”
孙策笑道：“说不过你，我看你倒是更适合去做个说客。”
周瑜淡淡笑了笑，又恢复清冷神情。
两人对坐饮酒，却不语。
许久，孙策突然道：“公瑾，还记得当年我入历阳东渡，你率兵前来支持时，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周瑜想了想，笑了。
那时孙策想讨回孙军旧部为父报仇，假仁假义的袁术却只给了他一千兵马去打刘繇。年轻气盛的少年将军便领着这些老兵弱将往扬州而去，谁想在历阳得到周瑜率兵前来相助。
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伯符，好久不见”，也不是“阔别多年，别来无恙”，而是——
“孙伯符，少时豪言既非戏语，公瑾自当全力奉陪。”
还是在舒城的时候，他们总角相交，比邻而居，升堂拜母，互通有无。
少年的雄心壮志是相通的，豪言壮语是理想，亦是约定。
他受父亲影响，自小心忧天下，志在匡扶汉室江山。而他胸怀苍生，亦想安邦止战，还一片四海升平。
“平定天下之路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董卓虽除，群雄四起，汉室江山更是四分五裂……”孙策叹了一口气，“河北袁绍，汝南袁术，如今曹操迎献帝于许都，表面称是保护，实则为挟持，恐怕他也有不臣之心，妄图在这场割据之争中分得杯羹。”
“不错，曹操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只因时机未到。”周瑜又喝了一口酒，天下之事似乎尽在胸中，“奈何孙家仍是汉臣，只能暂且听他号令。”
“我思索许久，曹操等人于我而言总归有些远，还是先扫平江东，站稳脚跟为好。眼下，刘勋虽被我安排潜伏在彭泽的孙贲、孙辅截杀，大败而逃，却往流沂去，怕是要与黄祖结盟。攻破皖城所得三万俘虏，有两万多人归于我麾下，不过他们不熟悉我孙军作战习惯，还需磨合，我准备驻扎皖城再练兵两个月，养精蓄锐，再谋下一步。”
周瑜沉吟片刻，点点头。
良久，他道：“你来找我恐怕不止是说这些。”
孙策沉默了。
“我没事。”周瑜语调波澜不惊，只是一个劲地喝酒。
“公瑾，情深则伤，我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孙策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为了一个乔莞，值得吗？”
“换作是你和大乔，你会如何？”
孙策噎住了，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假思索地说，不过是个女人，怎么可能影响到自己，可是一想到乔萱回眸浅笑的样子，他却突然迟疑了。
值得吗？
值得吗？
也许……
也许吧。
孙策不再追问，想到乔萱没有来找过自己，心中划过一阵侥幸：“看来，小乔并没有把玉玺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她在意大乔，不想让她受到伤害，所以才没有告诉她真相。”乔莞没有说过这些，周瑜却猜到了她的心思，心中又是一阵刺痛，酒入愁肠，竟是寸寸相思。
“而我终究是伤了她。”
一声叹息，却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今日本来是想告诉你，大婚吉日已择定，我预备明日派人去告知乔府。”孙策看了他一眼，犹豫道，“只是你这里……”
周瑜一顿，随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淡淡道：“一切照常。”
翌日，孙策派人去乔府，告知乔老爷吉日已择定，一个月后他与周瑜便会正式迎娶二乔过门。乔老爷倒是乐呵呵地应下了，乔萱一听“迎娶”二字便羞的躲回了闺房，只有乔莞，面无喜色，听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传话的人还没走，她便带着一群下人折回，将周瑜送来的成堆聘礼都放在那人眼前，让他带走。
乔老爷气得胡子直颤：“胡闹！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之前你姐姐不肯嫁孙策，现在你也要拒婚，你们姐妹俩是想气死爹吗！”
“爹，恕女儿不孝，可是女儿真的不能嫁！”
“为何？”乔老爷想起周瑜来乔府时与乔莞的互动，他眼中那份深情，不像是假的，顿时万分困惑，道，“你和周瑜先前不是好好的吗？”
“女儿……女儿不懂事，错信了他……”乔莞低下头，已是心灰意冷。
乔老爷扶了扶额，闭上眼思索了一番又睁开，神色坚决，道：“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周瑜你必须嫁，既然吉日已定，你就和你姐姐好好准备，一个月之后，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我不要！”乔莞尖叫。
乔老爷却挥挥手：“来人，将小姐带回房内，让她好好休息。”
“我不嫁！”下人拥上来，乔莞惊慌地挣扎，“爹，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相信我！否则会害了乔家……”
“胡说什么？你们姐妹出嫁是好事，怎么会害了乔家！”
情急之下，乔莞脱口而出：“他们不是真的要娶我和姐姐，他们只是想得到玉玺——”
“你给我住口！”乔老爷心中大惊，大声呵斥道，“快来人，赶紧将小姐送回房中，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爹爹虽与她不那么亲，却也从未如此严厉地训斥过她，乔莞对爹爹的反应大惑不解，急道：“真的，是我亲耳听见他们所说……”
乔老爷却顾左右而言他：“周瑜和孙策都是少年英雄，你们姐妹嫁给他们再合适不过！更何况，他们虽然现在力量还不够强大，但资质极佳，将来必成大器，也必会拥有一番不容小觑的势力，到时候不仅你们姐妹富贵安享，整个乔家也会跟着受益。”
乔莞心中一凉，终于明白为何爹爹执意要她嫁给周瑜，凄凉之情顿生，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那些上前拉她的下人，冷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在爹眼中，乔家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为了乔家的利益而牺牲！”
“爹这是为了你们好！”乔老爷急的直跺脚，一脸痛心。
这一句压垮了垒在乔莞心上多年的重负，长久以来的委屈和酸楚一下子爆发，她近乎崩溃地喊道：“你根本就不想要我们姐妹！过去是，现在也是！”
仿佛在悠长岁月上划开了一道鲜血淋淋的伤口。
八年前，她和姐姐才不过九、十岁，别人家的孩子都还承欢在父母膝下，她们却不得不离开父母身边，背井离乡，寄居在居巢的姑母家，一住就是那么多年。
那时她多么盼望有一天爹娘会突然出现在居巢的城门口，笑着对她们说：“萱儿，莞儿，回家了。”所以她总是女扮男装，偷偷溜出家门，去城门口、街头巷尾四处晃悠，幻想着一转头，爹娘就在眼前。
这样的心情，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所有人都以为她乔莞是个没心没肺，整天只知道上蹿下跳的丫头，其实她的心思反而比任何人都要细腻，只是她习惯了用大大咧咧的表象来伪装内心的脆弱。
周瑜懂她，她明白，可他终究是伤了她。
而爹，呵，恐怕他从未在意过她的情绪吧，更别说她想要什么，她讨厌什么，这些都不重要。她不知道爹为何不喜欢她们姐妹，只是如今她们能嫁给孙策和周瑜，有了利用价值，可以庇佑乔家甚至光耀门楣，爹自然高兴，也自然开始看重她们。
“你——”乔老爷气结，瞪着她差点说不出话，“你怎会这么想！”
“否则八年前你为何要送我和姐姐去居巢？为何要让我们离开家，离开爹娘？你知不知道，那八年的每一个日夜我都是数着手指过的，我有多么希望你们能突然出现，带我和姐姐回家！这样的心情，你能体会吗！”
乔莞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所有的委屈几乎咆哮般地发泄而出，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起不来，伤心欲绝的样子让乔老爷忍不住心软，他震惊万分，久久没有缓过神，原来八年前的事对乔莞的伤害竟是这么大！
他疼惜地看着这个一向与他态度疏离的小女儿，眼神复杂，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八年前，八年前……
为何要送两个女儿离开皖城？
他要怎么解释？
他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
乔老爷久久地看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回避多年的事情还是免不了要面对，难道一切都如乔夫人的猜测，终究是瞒不住了吗？
最终，他还是硬下心肠，沉声吩咐道：“小姐累了，送小姐回房。”
待乔莞被茴香扶走，乔老爷突然想起方才乔莞提到了玉玺。
她怎么会知道玉玺的存在？
顿时惊疑不定，心头“突突”乱跳，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一众下人：“方才的事任何人都不许传出去，若是被我知道，下场绝不是你们能够承受的。”
一向温和的老爷突然神情如此狠绝，众人不由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https://www.biqudv.cc/51_51249/3028526.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