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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裴司進


我喜欢一个女孩,但我从没对她说过。
因为我知道,她心里早就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即使那个人不在她身边,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回来,她也不会喜欢上我。
我姓裴,却在一个姓薛的家庭里长大。
我不是薛家的孩子,也不是罪犯的孩子
——我的爸爸,是一名华国军人。哪怕失忆了,我也从未忘记他。
在薛家,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听话。
记得那一年夏天,天气燥热,可我的心却比天气还要滚烫。
我遇见了那个女孩。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的名字——苏轻言。
她的出现是个意外,薛家本来要抓的并不是她。
你们应该能想到,在薛家这种地方,没有意义的人,不会活着离开。
而那天,我成了那个被选中执行“清除”的人。
可她明明满脸灰尘,身上带伤,明明怕得发抖,却仍睁着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雷声轰鸣,她在黑暗的仓库里小声哭着。
可当我拿着刀走近,她抬起头,说的第一句话是:
“哥哥,下雨你怎么不打伞?”
声音带着哭腔,眼睛却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湿漉漉地望着我。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好像无关紧要的话,让我决定放她走。
也许你们不明白,这句话对那时的我意味着什么——
在那个只有死亡和服从的地方,因为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把我遗忘的记忆全部劈亮。
我想起了我的爸爸。他是军人,是保护别人的人。
我是他的儿子,我不能杀人。
所以我放了她。
哪怕知道回去可能要受罚,哪怕知道这选择很危险。
还是放她逃出去了,临走前她还对我说“谢谢”。
她不知道,我本来是要去杀她的。
该说谢谢的人,其实是我。
——
她走了,我回去了。
预想中的惩罚并没有来,薛家甚至没人说我一句。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直到很多年后,在监狱见到我爸,我才明白——
薛家要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我那身为军人的爸爸。
他们用我来威胁他。
这些人,最擅长摆弄阴暗的把戏。
对一个儿子出事、家破人亡的父亲下手,怎么可能不成功?
但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用我威胁我爸的时候,我也在威胁他们。
我把他们的计划传出去,不只为了救人,也为了我自己——我想逃出这个牢笼,我想要自由。
后来,我如愿了。
唯一的意外是,我活了下来。
我参加了那个女孩的婚礼。
她嫁的人很好。
我没能娶到她,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还不够好——
而我真正希望的,是她永远像那天一样,眼里有光,活得明亮。
——
监狱。
裴司進坐着轮椅,被推着进入探监室。他看到了那个记忆深处,有些模糊,却格外亲切的爸爸。
只是现在他面前的爸爸,变老了。
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自看到他出现,就不断哭泣的……老人。
他拿起电话,声音发颤,“爸爸,我没有给你丢人。”
玻璃的另一端,裴义粗糙的手掌紧紧按在冰冷的通话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无数个日夜积压的嘶哑,最终化作一句同样颤抖的问话:“你……你的腿?”
裴司進下意识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盖着薄毯的膝盖,再抬眼时,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释然笑意。
“不重要了,爸爸。”他的声音很轻,透过听筒传过去,“重要的是,我们都还活着。”
“都还活着……”裴义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混浊的眼泪再次滚落,冲刷着脸上深刻的皱纹。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象过儿子的模样,是意气风发,还是像自己一样被生活磨平棱角?
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坐在轮椅上,平静地隔着玻璃告诉他,没有丢人。
“薛家……”裴义的声音压抑着深切的恨,“他们对你……”
“都过去了。”裴司進打断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们的罪,法律会审判。我的伤,是逃离时留下的纪念,不碍事。”
他顿了顿,目光更柔缓了些,像是要透过玻璃,抚平父亲眼中所有的痛楚和愧疚,“爸爸,你不要自责。我现在这样不是因为你,是我们……都被卷进了漩涡。但现在,漩涡停了。”
裴义用力抹了把脸,试图看清儿子脸上每一寸细节。
那眉眼依稀有自己的影子,但眼神却不同,那里面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通透与宁静。
“你……”裴义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裴司進的思绪有片刻的飘远。
从那个决定放走苏轻言的仓库开始,他的人生就拐上了一条布满荆棘、却也向着光明的险路。
在薛家的如履薄冰,暗中传递信息的惊心动魄,配合军方行动时的生死一线,重伤后漫长的复健,以及学会与轮椅共处、重新寻找生活意义的日日夜夜……
“我过得很好。”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些,“读了书,学了些东西,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就好……”裴义轻叹。
裴司進看向玻璃的那一头,问道,“您呢?身体还好吗?里面……有人为难您吗?”
裴义摇摇头,目光贪恋地流连在儿子脸上:“没有,我很好。知道你在外面,我就什么都好。”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最深的话,“儿子……恨爸爸吗?”
恨吗?
裴司進看着玻璃后苍老的父亲,那个记忆中如山如岳、却被迫蒙尘的身影。
恨他让自己幼年失怙,陷入魔窟?
恨他这些年的“缺席”?
不。
在薛家那些年,他早已学会分辨什么是真正的邪恶,什么是无奈下的牺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爸爸从未真正“缺席”,他一直在以另一种更艰难、更痛苦的方式,试图保护他。
“不恨。”裴司進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我以您为荣,爸爸。您一直是我的英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裴义心中最沉重的枷锁。
他再也控制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肩膀剧烈地耸动。
那是卸下所有负担后,混杂着心痛、愧疚、骄傲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宣泄。
裴司進没有劝,只是静静地隔着玻璃看着他,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轻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许久,裴义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擦干眼泪,红着眼睛,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儿子,这一次,目光里少了痛苦,多了关切和属于父亲的、笨拙的温柔。
“以后……有什么打算?”裴义问。
“打算?”裴司進想了想,目光望向探监室高窗外投进来的一小片阳光,“先把身体养得更好些。然后……可能去帮帮那些和我有类似经历的孩子,或者做点别的有意义的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爸爸,“等您出来,我们一起。”
“一起……”裴义重复着,眼中终于燃起了对未来的、真切的期盼。他重重地点头,“好,一起。”
探视的时间快到了。裴司進最后深深看了爸爸一眼,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注视都补回来。
“爸爸,保重身体。我下次再来看您。”
“好,好……你也是,注意身体。”
放下听筒,玻璃内外,父子俩同时抬手,隔着那层透明的阻隔,虚空地、郑重地碰了碰。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狱警推着裴司進的轮椅缓缓离开。
裴义一直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背脊依旧挺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孤绝的死寂。
他知道,他的赎罪之路还未走完,但他的世界,已经有一束光,照了进来。
而裴司進,被推出监狱大楼,重新沐浴在户外的阳光和微风里。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他想,他这一生,失去过很多,也承受过很多。
但救过一个很重要的人,守住了父亲的清白,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家。
虽然腿不能走了,但路,还在脚下延伸。
他轻轻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对推着他的工作人员低声道谢,然后自己操控着轮椅,朝着阳光更盛的前方,缓缓行去。
风很轻,天很蓝。
他知道,有些爱,未曾说出口,却已化作守护,沉淀为生命里最厚重的底色。
而未来,或许依然会有艰难,但不再有黑暗。
因为光,已经在他心里,也在他前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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