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章 灯会遇故人
街边处处设着灯谜摊子,挂满各色五彩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小牛灯、雄鹰灯、猛虎灯,样式各样,琳琅满目。
林晚娘自小在长安世家长大,虽不能说饱读诗书,但对于猜出这些街边市井的灯谜,还是手到擒来的。
不比世家书院里那些晦涩的诗文谜题,这里的大多是民间俗物、寻常典故。
她幼时也常跟着家中女眷玩这类猜谜游戏,眼界底子摆在这里,看一眼便能摸透其中的门道。
她站在了一个做的最精致的灯摊前,目光轻扫,张口便答。
一盏、两盏、三盏……
不过片刻功夫,连中了十几盏灯谜!
摊主见自家花灯快要被赢走大半,连忙笑着劝她移步别处再猜。
阿玉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地望着自家阿姐。
林晚娘低头看着怀里琳琅满目的花灯,转头看向身侧沉默随行的石莽,眉眼温柔,轻声询问“石莽,你喜欢哪一盏?我帮你猜。”
石莽身形高大硬朗,一身军人沉稳气度,看着自家婆娘怀里花花绿绿的花灯,耳根微热,粗粝着脸摇头“我一个大男人,要这花灯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旁的阿玉立刻仰着小脸,小嘴叭叭地接话,又甜又机灵“姐夫!过十五就是要挂花灯的呀!旁人花钱都买不到,我阿姐猜谜赢的,不用一文钱!多划算!”
说完,还歪着头认真思索,认认真真帮石莽挑选“阿姐、阿姐!给姐夫挑牛灯!姐夫力壮如牛,干活最厉害!”
想了一瞬,又立刻推翻自己,小手一挥“不对不对!挑老虎灯!姐夫威风凛凛,凶猛如虎,谁都不怕!”
紧接着又指着远处一盏雄鹰花灯,眼睛发亮“还有那只雄鹰!雄鹰眼尖敏锐,展翅凌云,最配姐夫啦!”
一连串好听的夸赞从阿玉嘴里蹦出来,句句动听,字字熨帖。
石莽被阿玉这一通花式夸奖,乐得笑了出来“阿玉今天的马屁拍得好,拍得姐夫心里舒服。”
“姐夫,我哪里是拍马屁,我说的都是事实。”阿玉随后又转头看向林晚娘,“阿姐,你就帮姐夫猜这三盏。”
最终三人都拿到了心仪的花灯,手里提着灯,慢悠悠随人流沿街行走。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一派盛世上元的热闹光景。
可走着走着,人流尽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那人一身素色旧长衫,衣料素雅,虽沾染了风尘、略显落魄,却依旧身姿端正、眉目俊秀,是实打实的士族公子模样。
周遭皆是粗布军户、市井百姓,唯独他气质清雅、温文脱俗,一眼便能看出与众不同。
林晚娘本是随意抬眼,并未在意,倒是身侧的阿玉猛地攥紧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惊诧,压低了声道“阿姐!你快看!那是不是柳叙?长安的柳叙?”
林晚娘心头轻轻一颤,骤然驻足。
她顺着阿玉的目光仔细望去,看清那张熟悉的眉眼,心头一片恍然。
真的是他。是柳叙。
是她父亲故交的嫡幼子。当年林家尚未败落,她还身居长安府邸之时,两家长辈早已暗中默契,心照不宣。
虽未正式纳采、没有下聘定亲,可世家圈子里人人都知晓——
待她及笄,便会嫁与柳叙为妻。
那本是嫡母早早为她铺好的路,门当户对、安稳顺遂的过完这一生。
谁也未曾料到,天有不测风云。
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波,林家会骤然倾覆。
她带着幼弟辗转来到敦煌,嫁作军户妇。
前尘往事早已物是人非,昔日长安的良缘,终究成了一场破碎的旧梦。
怔愣之间,对面的柳叙也看见了她们。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出几分难以置信的讶异,而后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林晚娘身上,声音温雅,带着几分沧海桑田的轻叹“晚晚妹妹,真的是你。真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你们。”
他依旧唤着她旧时闺中小名,语气温柔如往昔。
林晚娘心绪纷乱,敛去眼底翻涌的波澜,语气温和疏离“柳公子。”
一旁的阿玉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两步,又惊又急“柳叙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叙淡淡扯出一抹苦笑,眼底染着化不开的萧瑟与伤感,轻声解释“家中遭难,满门贬庶。我家要发配到更远的西州,路途遥远,途经敦煌,在此短暂歇息几日。不曾想,能在此地偶遇你们。”
三人简单的寒暄了几句,气氛淡淡落落,他们之间早已形同陌路了。
柳叙说话之时,目光数次不自觉落在林晚娘身上,带着旧年情分的惋惜。
这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在石莽眼中,更叫他心里堵得慌。
他全程站在一旁,大手环在林晚娘的腰上一言不发。
听不懂他们口中的长安旧事、世家渊源,听不出二人之间那份熟稔。
但他久历行伍,心思敏锐,清清楚楚捕捉到林晚娘的异样。
林晚娘素来温婉明朗,此刻眼底却藏着淡淡的怅然与恍惚。
阿玉亦是神色震动,看向柳叙的目光也满是欢喜。
这绝不是普通旧识那么简单。
石莽心底悄然笼上一层沉甸甸的郁色,却没有当众追问、没有发难,只是安静等着寒暄结束,带着林晚娘与阿玉转身归家。
一路无话。
街上灯火依旧璀璨,可方才一路的欢声笑语,已然尽数消散。
回到家中,屋内灯火安静。
林晚娘心绪未平,默默的回了内屋歇息,神色淡淡。
她靠在窗边,耳边还回响着柳叙方才的声音。旧时的时光汹涌翻涌,可她心里清清楚楚,长安的一切早就覆灭,如今她的日子,是在敦煌,是同石莽一起。
只是往事猝然撞来,难免叫人心头恍惚。
阿玉也安静了许多,也不复白日里的活泼。
石莽坐在空寂的堂屋,心头的疑惑与酸涩越积越重。
他粗粝耿直,不懂那些文雅的弯弯绕绕,可他看得明白——
这个人,应该是林晚娘生命里曾经极为重要的人。
几番犹豫,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翻腾。把阿玉叫了出来,想要问清其中的原委。
阿玉年纪虽小,心里却十分透亮。这是阿姐的旧事,一旦讲出来,难保不会离间阿姐与姐夫之间的情分,他实在不愿多嘴,只低着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几番躲闪,不肯吐露实情。
石莽本就心口堵着一团郁气,见他刻意回避,心头火气猛的往上窜,声调陡然沉厉下来,厉声呵斥“事到如今,还敢瞒我!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不许有半句隐瞒!”
夜色之下,他一身沙场悍卒的煞气尽数散开,脸色冷峻吓人。
阿玉登时被石莽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藏私,只得一字不漏,把自己知晓的内情尽数吐露出来。
“姐夫……从前在长安,我听娘亲说起,两家大人早就默许了这门亲事,只是没有明媒下定。要是家里不曾遭祸,柳叙本该是我的姐夫。”
一句话,如同重石落地,狠狠砸在石莽心口。
刹那间,无数情绪翻涌而上,自卑、怅然、隐隐的醋意,密密麻麻的缠满心头。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她本该匹配的良人。
石莽默默站在夜色里,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柳叙,长安世家嫡子,温文儒雅、眉目俊秀、满腹诗书,举手投足皆是士族的风雅。
反观他自己。
出身底层军户,大字不识几个,性情粗硬,面目丑陋,一身沙场戾气,粗鲁木讷,不懂风花雪月。
此刻一对比,就算人家落魄了也是天上的月,而自己却像地上的烂泥巴。
石莽喉间微微发紧,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浓烈自卑与隐秘醋意。
他从不是矫情多思之人,可这一刻,他清晰无比地意识到:他拥有的这场姻缘只是因为林家败落,林晚娘万般无奈,才嫁给了他这个粗莽的军汉。
方才灯会上那一番嬉笑热闹有多甜,此刻他心底的酸涩就有多沉。
他沉默良久,夜色沉沉,强行压下所有翻涌情绪。
他不敢追问林晚娘,怕得到的是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这份隐秘的吃醋与自卑,无人知晓,尽数藏在了他的沉默里。
(https://www.biqudv.cc/48107_48107944/54002075.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