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悲情痴女梅芳姑
东海之滨，礁石嶙峋。
李长安踏浪归来，青衫微湿，白发在咸湿的海风中飞扬。
他数日前刚与石破天分别，嘱咐那傻小子好生经营长乐帮，待太玄宫建成后再召他过去。
夕阳西下，海天相接处一片金红。
李长安正要寻个地方休息，目光却被礁石上的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个女子，约莫三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披散，身形单薄。
她面向大海，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望海的石像。海风吹动她的衣裙，勾勒出消瘦的身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李长安眯起眼睛，神识一扫，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他缓步走过去，在女子身侧三步外停下，也不说话，就这么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海。
许久，女子才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清秀但憔悴的脸，眉眼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眼角已有细细的皱纹。
她的眼睛很美，却空洞无神，仿佛灵魂早已随着海浪飘向远方。
“小姑娘，看海呢？”李长安先开口，语气轻松随意。
女子收回目光，淡淡道：“嗯。”
“这海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不腻吗？”李长安继续搭话，“看了这么久还没看腻吗？还不如看看人，人有意思多了。”
女子不答，似乎不愿多谈。
李长安却不气馁，自顾自道：“你看啊，这海浪一来一去，像不像人生？起起落落，浮浮沉沉。有时候你以为抓住了什么，一个浪打过来，什么都没了。”
女子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过呢，”李长安话锋一转，“海浪退去后，总会留下点什么。贝壳啊，海星啊，有时候还能捡到珍珠。人生也一样，失去的未必是全部，留下的才是真。”
女子终于再次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老人家，你话很多。”
李长安笑了：“是啊，活了几百岁了，攒了一肚子话，总得找个人说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梅芳姑。”
果然。
李长安心中了然。这就是石破天的养母，丁不四和梅文馨的私生女，那个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悲情女子。
“梅芳姑……好名字。”李长安点头，“芳华绝代，姑射仙子。可惜啊，名字是好名字，人却活得太累。”
梅芳姑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老人家认识我？”
“不认识，但能看出来。”李长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老道这双眼睛，看了几百年人，什么痴男怨女没见过？姑娘你眉间锁愁，眼中含怨，心里压着太多事，放不下，走不出。”
梅芳姑咬住嘴唇，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但李长安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其实啊，”李长安继续道，“这人世间的情爱，就像手里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得越快。有时候松开手，反而能留住更多。”
梅芳姑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你说得轻巧……你又没爱过，怎么知道放手有多难？”
“谁说老道没爱过？”李长安笑了，“老道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一个姑娘。她叫阿青，是越国的一个牧羊女。她剑法超群，心思单纯，像山间的清泉。”
当然，这是李长安自己编的。
李长安顿了顿，眼神悠远，仿佛在追忆什么：“可老道那时候一心追求武道，总觉得来日方长。等老道突破境界出关，她已经老了。”
“后悔吗？”梅芳姑下意识问。
“后悔啊，怎么不后悔。”李长安叹息，“但后悔有用吗？时光不能倒流，错过就是错过。老道能做的，就是记住那段美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梅芳姑：“姑娘，你也在错过。错过了放手，错过了重新开始，现在连眼前的大好时光都要错过了。”
梅芳姑顷刻间就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石清视她如蛇蝎，闵柔恨她入骨，江湖中人骂她毒妇。
只有这个陌生的老人，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戳心的话。
“我……我放不下……”她哽咽道，“我恨了他们十八年，恨已经成了习惯。如果连恨都没有了，我还剩下什么？”
李长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有自己啊。梅芳姑，你才多大啊，人生还有大半。何苦为了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一辈子？”
梅芳姑哭得更凶了。
李长安也不劝，就这么陪着她，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面，夜幕降临，星辰浮现。
哭够了，梅芳姑擦干眼泪，对着李长安深深一礼：“多谢老人家开解。虽然……虽然我还是放不下，但至少心里好受些了。”
李长安摆摆手：“谢什么，老道就是话多。对了，你这是要去哪？”
梅芳姑摇头：“不知道。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
“那正好，”李长安眼睛一亮，“老道我年纪大了，身边缺个人照顾。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跟着老道一段时间？管吃管住，还陪你聊天解闷。”
梅芳姑一愣：“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长安理直气壮，“老道我几百岁了，比你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你照顾我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你一个人漂泊，多孤单啊。跟着老道，至少有个伴。”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梅芳姑犹豫了。她本打算找个无人海岛了此残生，但眼前这位老人……虽然古怪，却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那……那就叨扰老人家了。”她终于点头。
李长安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走，老道带你去个地方。”
他走到海边，对着大海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如龙吟，穿透海浪，传向深海。
不多时，海面开始翻涌。
“哗啦——”
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花。那是一条长达十丈的黑色海蛇，头上生着肉冠，双眼猩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梅芳姑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几乎要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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