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因金榜题名后,我拒绝给路边的乞丐打赏。

他竟在我受封那日,敲响了登闻鼓要告御状。

“皇上,求您为草民做主!”

“今科状元是个骗子!他顶替了我的名字,偷了我的策论,还把我打成了残废!”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皇帝当即就要把我打入天牢。

我欲为自己正名,那乞丐却拿出了策论原稿。

有好事者凑上前去看了一眼,随即惊呼:

“这笔迹,确与殿试策论文上无异!”

一片指责议论中,我定定地看向那个乞丐:

“你说,我这状元郎身份,是靠偷了你的策论得来的?”

他双眼猩红,恨不得要把我吃了:

“这还有假?若是我冤枉了你!我就亲自求皇上诛我九族!”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我不禁笑出了声。

我是今科状元没错,但我是武状元,根本不用写政治策论啊!

1

“皇上!草民寒窗苦读十年,背负着全村人的希望进京赶考,却不想,遇见了这个贼子!”

金銮殿上,那乞丐拄着拐杖,声泪俱下:

“赶考途中,草民与他在同一家客栈落脚。”

“白天他蓄意和我套近乎,夜里却将我的盘缠和策论都偷了去!”

“害得我流落街头不说,还错过了考期!”

说到这,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

“直到放榜那日,我听见有人说,今科状元郎叫裴修远。”

“这才缓过神来,原来是他偷了我的应试身份,冒名顶替!”

“我找到他,想要个说法,却被他......”

他声音一哽,颤抖着指向自己那条瘸腿:

“活生生打断了腿!”

大殿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唉,是个苦命人啊,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此人条理清晰,说得如此详尽,且有证据,确不像是编的。”

“敢敲登闻鼓,本就是拿命在赌,谁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我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

四目相对时,脑海里浮现出,昨日游街时的画面。

这个乞丐从人群里挤出来,拦在我的马前,伸出手:

“状元郎,求您施舍我点吧!”

我当时忙着游街,身上也没有带银两。

所以只能眼看着,随从将他驱开。

没想到今日他竟然敲响了登闻鼓,说些假话来污蔑我。

我回过神,当着众人的面说:

“这乞丐,说的是假话,我绝无可能......”

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皇上!草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承认!”

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皇上,这是草民的一些手稿,或许可为草民,证明一二。”

有好事者凑上前去看了一眼,随即惊呼:

“这笔迹,确与殿试策论文上无异!”

皇帝的脸,闻声沉了下来:

“裴修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微微欠身,语气平静:

“回皇上,臣是被冤枉的,臣断不可能偷此人的策论。”

周围有人啐了我一口: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嘴硬!”

“皇上,臣建议直接将此人打入大牢!”

我没理会,只是看着裴修远:

“你一个乞丐,凭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稿子,在这里胡言乱语。”

“你可知诬告当朝状元,是死罪,你有几个脑袋掉?”

他嘴角抽了抽,还没说出话,殿外就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手稿,或许说明不了什么。”

“但要是本宫为他作证呢?”

众人注视下,公主顾青青缓缓走了进来。

2

顾青青站定后,大殿上,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毕竟,放榜当日,公主立马进宫见了皇帝。

紧接着,赐婚的圣旨就昭告天下了。

人人都说,公主对状元郎一见钟情。

是京中,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

但是如今,公主却为了一个乞丐,站到了自己心上人的对立面。

怎么看,怎么蹊跷。

皇帝的目光在顾青青身上停留许久,才开口询问:

“青青,你说什么?”

顾青青微微欠身,侧头看了一眼裴修远,语气温柔:

“父皇容禀,一月前,儿臣出宫游玩,途遇歹人,幸得一位公子搭救。”

“男女有别,他始终遮着面,所以儿臣只能问他姓名。”

“他说他叫裴修远,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她顿了顿,随即转头看向我,语气冷了下来:

“后来得知今科状元名叫裴修远,儿臣便以为是他高中了,才会求父皇赐婚。”

“可直到今日儿臣才知道,此裴修远非彼裴修远。”

大殿上炸开了锅:

“原来公主以为状元郎就是救命恩人,才去求赐婚的?”

“公主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

“难怪公主气愤,换谁被这样蒙在鼓里,都咽不下这口气。”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到了底:

“青青,你说的,可是实话?”

顾青青重重的点了点头:

“儿臣绝无半点虚言!”

一旁的朝臣纷纷开口:

“这位裴公子,若想谋前程,大可利用公主在朝中谋求个一官半职。”

“若不是真有冤屈,何必拿全族的命来赌?”

他看向我:

“连朕的女儿都出面指证于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等我回应,他便指着我:

“来人!把这个欺君罔上的东西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侍卫得令,一左一右朝我走来。

我抬起头,迎上顾青青的目光:

“皇上,恕臣不敢认同公主的观点。”

“您不能因为这位裴公子救过公主的命,就认定他说的都是真的!”

“臣还是那句话,臣没有冒名顶替,也没有偷他的策论。”

朝臣中,有人冷笑一声:

“死到临头还嘴硬,连公主都敢顶撞,真是疯了。”

“皇上,这种人,就该直接打入天牢!”

顾青青眉头紧皱,朝我跟前踏了一步。

但却被裴修远拦住。

我微微皱眉,一个乞丐,下意识敢拦着公主。

这事,恐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

那我就,陪他们玩玩。

裴修远朝着皇帝欠身:

“皇上,既然他不见棺材不落泪,那草民有一个提议。”

皇帝看向他:

“什么提议?”

“由您亲自出题,我二人当场作答。”

他看向我,眼中的笑意更甚:

“孰真孰假,一验便知。”

3

此话一出,朝堂上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法子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当场比试,高下立判,谁也做不了假。”

“皇上,臣等附议,此法最为公允!”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我和乞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沉声道:

“准了。”

太监迅速搬来两张书案,摆上文房四宝。

我和裴修远相对而立,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

皇帝沉吟片刻,出了题: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你二人以此为题,各作一篇文章,一炷香为限。”

分别入座后,太监点燃了香。

裴修远提起笔,思索不过两秒,笔尖便落在纸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大殿上,只剩下他运笔的沙沙声,有几个朝臣忍不住低叹:

“好字!”

“公主果然没有看错人。”

反观我。

我盯着跟前的白纸,迟迟没有落笔。

香燃到一半时,裴修远搁了笔:

“皇上,草民答完了。”

一旁的太监将他的文章呈了上去。

皇帝展开后,从头看到尾,眼神越看越亮:

“好,好文章啊!引经据典,对仗工整,言之有物。”

他抬起头看向裴修远,眼中满是赞赏:

“朕阅卷无数,你这篇文章放在其中,也属上乘。”

随即下发给朝臣们传阅。

果然,赞叹声此起彼伏:

“此子大才啊!”

“就是,能写出这等文章的人,怎么可能诬告他人?”

“皇上,光是这篇文章,便足以证明此人有状元之才啊!”

香燃尽时,我依旧没能下笔。

顾青青走过来,拿起我面前的白纸,对着众人高高举起:

“此人一个字都写不出!”

“父皇,您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写出那般精妙绝伦的策论?”

顿时,哄笑声四起:

“果然是草包一个,就这还嘴硬。”

“这就是今科状元?在街上随便拉个蒙童,学识都恐在他之上!”

“可笑,可笑至极啊!”

我坐在那里,听着不绝于耳的嘲笑声,一动不动。

说实话,心里有点想笑。

我堂堂武状元,马背上能舞百斤的长刀,武举三场全胜夺魁。

如今却被一群文人围在这里,嘲笑我不会做文章。

皇帝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为何不答题?”

我站起身,如实回答:

“回皇上,这题目,臣看不懂。”

“那策论,也的确不是出自臣之手。”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承认了,他承认了!”

“早承认不就好了,浪费这么多工夫!”

我的话还没说完:

“可臣这个状元的位置,本就不是靠那篇策论得来的,而是是凭臣自己的本事。”

“因为臣是......”

裴修远嗤笑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本事?什么本事,连笔都下不得的本事吗?”

“不过,你既然还是嘴硬,那我奉陪到底。”

语罢,他对着皇帝再次欠身:

“皇上,草民还有一位证人。”

4

皇帝沉着脸,吐出一个字:

“宣。”

片刻后,大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人。

我眯了眯眼,看清了他的脸。

刘大柱——我的同乡。

刘大柱走进来时,腿都在打颤,估计是被这场面震慑到了。

裴修远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天子脚下,只要你实话实说,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刘大柱咽了口唾沫,跪下后指着我低声道:

“皇帝老爷,我和他是同乡,从小就认识。”

“其实,他根本就不叫裴修远。”

“他家里穷,他爹连正经名字都没给他取,我们都叫他......狗娃。”

他的话刚说完,朝堂上就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狗娃?状元郎居然叫狗娃?”

我的手攥成了拳,面上却不动声色。

裴修远站在一旁,双臂抱胸:

“继续说!”

刘大柱声音抬高了几分:

“小时候,我们一起去学堂,但是他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

“三字经背了三个月都背不全,夫子天天拿戒尺抽他手心。”

“最后,不到三个月就把他劝退了。”

语毕,他站在裴修远身旁,把头埋得更低了。

后者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刘大柱与你是同乡,身份也已经核实过了,你抵赖不得。”

“狗娃,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点了点头,大方承认:

“我们确实是同乡。”

“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话。”

满堂哗然:

“承认了,连名字都是假的,我看也没有继续审下去的必要了!”

“皇上,此人从头到尾都在欺君,应当以死论处!”

等声音渐小,我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

“我小时候确实叫狗娃,也确实被私塾退学过,但是......”

不等我说完,大殿上就响起顾青青的嘲讽声:

“既然你都承认自己原名是狗娃,还想狡辩什么?”

“父皇,此等欺君罔上之人,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儿臣恳请父皇,将此人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本就觉得我的话很牵强的文武百官们,再次一边倒地站在了公主那边:

“臣附议!此人先是冒名顶替状元身份,又在御前狡辩,罪加一等!”

“皇上,此人若不严惩,岂不是有损我们朝廷的威严?”

“皇上!微臣有话要说!”

见我还想为自己辩驳,裴修远愤怒地上前就要打我:

“你这个欺世盗名的小偷,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狼子野心,我那病重的娘亲没等到我回乡就一命呜呼了!还有我那年纪十二岁的妹妹,也被镇上的恶霸拖走卖进了妓院!如今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那天看到你身着状元府,骑着高头大马从我身边经过时,我不过是想让你给我一点盘缠好让我回乡处理娘亲的后事,可你都不愿意……”

“若是你没有偷我的策论,没有抢走我的身份,她们本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说到这,他泪流满脸,滚烫的泪珠瞬间灼伤了所有人的眼。

龙椅上的皇上也有些动容。

我立马跪拜道:

“皇上!微臣也很同情裴公子的遭遇,但他落到这个下场与微臣无关!”

裴修远双眸泣血,死死揪着我的衣领怒骂道:

“你休要狡辩!若是你是冤枉的!我就主动让皇上赐我株连九族!”

说着他立马转身,朝着皇上磕了一个响头道:

“皇上!草民可以不要这个状元之位,但请皇上将这个贼子就地正法,还草民一个公道!”

皇帝微微皱眉,正要发难。

我只觉可笑至极,当下也顾不得朝堂礼仪。

当着文武百官,当着皇上的面,高声笑道:

“皇上,微臣的的确确是被冤枉的!”

“因为微臣是今年的武状元,众人皆知武举不考策论。”

“我偷策论来做什么,擦刀吗?”

5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裴修远的笑容,僵在嘴角。

顾青青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武状元?!不对,你在撒谎!”

“赐婚的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为了脱罪,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抬脚朝着她走去:

“公主殿下,臣从未说过自己是文状元。”

“况且,赐婚的圣旨上写的是今科状元裴修远,一字不差。”

“至于文武,公主您未曾问过,臣也未曾有机会说。”

顾青青脸色煞白:

“那又如何,你根本就不叫裴修远,无论如何,你都是冒名顶替,应当以死罪论处!”

我语气平静:

“臣之前的话没说完,臣之前的确不叫这个名字,但是,臣现在确实叫裴修远。”

“是臣在参加考试前,觉得不妥,请说书先生替我改的。”

“户籍文件也齐全,公主若不信,可派人去查。”

语毕,我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裴修远。

“你说我偷了你的策论,可我是武状元,武举不考策论。”

“我连考场都没进,请问您,是怎么靠着你的策论中状元的?”

朝臣们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武状元?那文状元又是谁?”

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敲,最后看向礼部侍郎周大人:

“周爱卿,今科放榜是由你负责,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大人出列,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回皇上,容臣仔细看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仔细查看后回话:

“回皇上,武状元裴修远,河西人氏,这没错。”

“至于文状元,姓沈,名景深,江南人氏。”

大殿上再次炸开了锅,有人疑问出声。

“文状元叫沈景深?那这乞丐又是谁?”

皇帝的目光落在裴修远身上,沉得像一座山:

“裴修远,不对,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早已经抖成了筛糠,瞄了一眼顾青青后,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青青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皇帝又看向我,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裴爱卿,你是武状元,为何不早说?”

我拱了拱手:

“回皇上,臣多次想说,只是每次话到嘴边,便被人打断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顾青青和那乞丐身上。

方才殿上的一幕幕,众人都看在眼里。

每次我要开口,总有人抢先一步。

皇帝沉默了片刻:

“此事蹊跷甚多。”

他看向顾青青,目光沉沉:

“青青,你当真认识此人?”

顾青青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回父皇,儿臣......儿臣确实在宫外遇见过他。”

“他也确实救过儿臣,儿臣见他击鼓鸣冤,便想替他讨个公道。”

“其余的,儿臣当真不知。”

皇帝看了她许久,最终挥了挥手:

“来人,将这个妄图假冒状元的人打入天牢,交刑部严审!”

侍卫上前,将那乞丐押了下去。

被拖走时,他回头看了顾青青一眼。

那眼里,好像是某种默契。

顾青青和他短暂对视后,收回了视线,站在原地低着头。

皇帝又看向我:

“裴爱卿,此案尚未查明,赐婚之事,暂且搁置。”

“待刑部审出结果,朕再与你一个交代。”

我单膝跪地:

“谢主隆恩。”

站起身时,我的目光扫过顾青青。

她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紧紧抿着。

俨然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不过我也懒得去深思。

所以我没有多留,转身大步走出了金銮殿。

殿外,天色已近黄昏,我在心里暗暗想,这事还没完。

半夜,兵部秦大人得知今日之事后,来寻我。

他身着一身便装,压低声音道:

“裴状元,这事不对。”

6

“公主说她不认识那个假裴修远,可句句都在置你于死地。”

“这可不是感念恩情四个字能解释的。”

我点点头,递过去一杯茶:

“我知道。”

秦大人接过茶杯,顿住了,面露疑惑:

“你知道?”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去指证她,死的是我。”

秦大人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喝了口茶,语气淡淡:

“查。”

“查到证据确凿,查到谁也保不住她为止。”

我在状元府里待了三日。

刑部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据说那个乞丐在牢里一个字都不肯说。

公主府也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青青自从那日回府后便称病不出,大门终日紧闭。

第四日,礼部的周大人换了便装,找上门来。

坐下后连灌了三杯茶,他才开口:

“裴状元,你托我查的事,查到了。”

我点点头:

“周大人请说。”

周大人深吸了两口气:

“那乞丐在殿上写的那篇文章,和档案库里那篇殿试策论,是同一人的笔迹。”

“也就是说,他确实拿到了真文状元的殿试策论原稿,照着练了不知多少遍。”

说到这,他压低了声音:

“礼部档案库的钥匙有三把。”

“一把在礼部尚书手里,一把在我手里。”

“还有一把......在公主的舅父,前任礼部侍郎周崇安手里。”

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舅父?”

周大人点了点头:

“是的,他三年前辞官,但钥匙一直没交回来。”

我把茶杯放下,问周大人:

“那真文状元沈景深,现在何处?”

周大人叹了口气:

“殿试之后便回了江南老家。”

“我派人去问过,他说殿试前夜,公主曾派人来借过他的策论草稿。”

“他不敢拒绝,便交了出去,之后草稿便再也没有还回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所以,我们之前的推测,完全正确。”

“公主找来状元原稿,让他照着练,练成之后,最后让他敲登闻鼓来诬告我。”

周大人的声音发颤:

“但这也只是推测,没有直接证据。”

“而且公主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查到些什么,皇上会怎么办,谁也说不准。”

我冷哼一声:

“摆在那里又如何。”

我转过身:

“周大人,劳烦您,帮我联络几位在国子监说话有分量的大人。”

周大人面露疑惑:

“国子监?你要做什么?”

我重重的叹了口气:

“寒门学子十年寒窗,才能换一个功名。”

“公主一句话,就能让人顶替状元的位置。”

“这件事若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会怎么想?”

周大人面露迟疑,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挡住:

“您别担心,我不是想扳倒公主。”

“我只是想讨一个公道,为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

周大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朝我深深一揖:

“裴状元大义。”

“这件事,老夫帮你。”

7

又过了五日。

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等人,联名上了一道奏折。

奏折里没有提顾青青。

只说今科文武两榜放榜顺序出错,导致有人假冒文状元之名诬告武状元,事态恶劣。

恳请皇上下旨彻查,以正科举之名。

皇帝准了。

随即组织刑部、礼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到堂上时,我才知道,这个假裴修远,叫赵玉堂,是一个账房先生。

同时,刑部拿出了从赵玉堂家中搜出的一只木匣。

那里头装着厚厚一沓书信。

原来,从半年前一直到敲登闻鼓前三日,顾青青和赵玉堂就在谋划此事。

信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们要如何临摹笔迹,编造说辞,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

铁证如山。

赵玉堂刚被带到堂上时,嘴里还在喊冤。

但看见那些信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瘫在地上。

一五一十全说了。

但他始终没有供出公主。

刑部的人问了他整整一个下午,他始终咬死一句话:

“此事皆是草民一人所为,与公主无关。”

“公主是感念恩情,被我蒙蔽。”

皇帝思索再三,拍板:

“既然赵玉堂已经认了罪,说此事是他一人所为,公主只是被他蒙蔽。”

“便依他的供词结案吧。”

我站在殿侧,手指慢慢攥紧。

依他的供词结案。

这就是说,公主虽然有错,但这事就过去了。

御书房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我往前踏了一步:

“皇上,臣有话要说。”

皇帝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

“裴爱卿,此案已经审结,你不必多言。”

我却不依:

“半年里,公主从真文状元手中借走策论草稿,又从周崇安手中拿到档案库钥匙,再让赵玉堂照着原稿练字。”

“这些事,一件或许是蒙蔽,件件都是蒙蔽吗?”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皇上,臣是武人,不懂朝堂权衡。”

“但臣知道一件事,寒门学子十年寒窗,全家举债供一人读书,就为了金榜题名。”

“如果状元之位犹如儿戏,公主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也成了一句空话......”

我顿了顿,接着说:

“那天下读书人,还会相信朝廷吗?”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在这时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皇上,裴状元所言极是。”

“科举乃国家取士之本,此事若不严惩,天下学子寒心啊!”

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大人也跪下了。

“皇上,臣附议!此风不可长!”

一个接一个,御书房里的大臣们跪了一地。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满地的朝臣,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里满是疲惫:

“宣顾青青。”

顾青青进殿的时候,看见跪了满地的朝臣,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跪下行礼。

皇帝看着她:

“青青,三司会审的结果,你都知道了。”

“赵玉堂说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你只是被蒙蔽,朕本来想信他。”

他顿了顿:

“但满朝文武都跪在这里,要朕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朕是皇帝,不能不给。”

话已至此,顾青青很明白,再说什么都已经是无用功。

随即跪下叩首:

“儿臣......认罪。”

随即,在面对审问时,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原来,赵玉堂确实是救过顾青青的命。

但两人身份差距过大,顾青青思索再三,想到了这个办法。

她特意在科举前踩点,意外撞见我和几个学子聊天。

我信誓旦旦说,状元之位我势在必得,她四处打听,知道了我的名字。

往年,文榜先出,但今年确是武榜先出。

她见上面是我的名字,便以为稳了。

两人按计划行事,为此还亲手打断了她心上人的腿。

听完,皇帝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睁开时,他眼眶红了:

“顾青青谋夺科举功名,诬陷朝廷命官,罪无可赦。”

“念其为朕亲女,免死。削去公主封号,贬为庶人,发往皇陵守墓,终身不得回京。”

“赵玉堂,斩立决。”

顾青青被侍卫架着往殿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站定:

“裴修远。”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以为你赢了?”

“本宫告诉你,这事没完。”

“你毁了本宫一辈子,本宫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事,确实没完。

8

顾青青被送往皇陵的那日,京城下了一场雨。

我没有去送,只是在府里待着。

周大人来寻我,说顾青青走的时候,一路上都在骂我的名字。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又过了三日。

夜半时分,我正在磨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滚。

只见一支袖箭,死死的钉在了我方才坐着的椅背上。

我抓起桌上的刀,推窗翻了出去。

果然,院子里站着三个黑衣人,手中都拿着长刀。

领头那人扯下面巾,是周崇安的儿子,顾青青的表兄,周文彬。

他面露凶光:

“裴修远,是你毁了我表妹,毁了我周家,今夜,我要让你拿命来还。”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三个黑衣人同时扑上来。

我往后撤了半步,三两下把其中两个打倒在地。

想杀我,也不多带点人。

真以为我的武状元之位,是靠写策论得来的不成。

随即闪身到周文彬跟前,将刀抵上他的脖子:

“你表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自己选的路。”

“每一条路,都是你们周家人自己选的,包括,你今晚来杀我。”

周文彬咬着牙,没有说话。

我收了刀:

“我不杀你。押你去刑部,自有国法处置。”

周文彬被刑部收押后,居然因为忍受不了折磨,还供出了周家这些年的种种罪行。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周家满门获罪,男子流放,女子没为官婢。

消息传到皇陵时,顾青青已经病了些日子。

听说周家的消息后,她当天夜里吐了血,第二天早上便没了气息。

半个月后,西北境军报传来,敌军犯边。

我向皇帝请旨出征。

皇帝准了,给了我三万人马,命我镇守西北。

那一仗打了三个月。

敌军骑兵凶悍,我改换策略,没有直接硬刚,而是带人夜袭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

又设伏击溃了他们的主力。

三个月后,敌军递上了降书。

又过了半年,西北被彻底平定。

我卸了兵权,回了河西老家。

在老家的日子很闲。

每天练练刀,喝喝茶,偶尔去镇上听说书先生讲真假状元的话本。

话本里把我写成了身高八尺,腰大十围的莽夫,说我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周大人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两壶酒。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从下午喝到深夜。

他突然问我:

“你说你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只为了坐在这棵树下喝酒,值吗?”

我点点头,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值。”

“武状元嘛,打过仗,杀过敌,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这一辈子,太值了。”

月亮升起来,远处田野里传来蛙鸣声,一声接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如今天下太平,江山人才辈出。

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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