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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诡异客栈


1993年秋,皖南徽州腹地,一场持续七日的青灰薄雨终于停歇。山雾未散,湿气沉在石阶缝里,像凝固的呼吸。我——陈砚,三十二岁,原是省报社会版记者,因一篇质疑“黄山古道连环失踪案”调查结论的内参被调离一线,发配至休宁县文化馆整理旧档。那日傍晚,我骑一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后座捆着半箱发潮的档案盒,误入一条地图上早已抹去的岔道:青?岭古道西支。车链突然崩断,锈屑溅进指缝。抬头时,它就立在那里——龙隐客栈。
  不是招牌,是刻在整面山岩上的三个阴刻大字,深逾寸许,边缘被苔藓与雨水蚀出毛边,字口却泛着幽微的暗红,仿佛刚用朱砂拓过又迅速风干。门楣低矮,黑漆剥落如鳞,两扇门板各嵌一枚铜环,形制古怪:左为盘螭,右为衔珠应龙,龙睛却是两粒浑浊的琥珀,映不出光,只吸光。
  我推门而入。门轴未吱呀,像被什么含住了声音。
  堂内空阔得反常。无柜台,无桌椅,唯中央悬一盏煤油灯,灯焰静止不动,黄中透青,照得四壁土墙泛出尸蜡般的光泽。墙上挂满老物件:褪色的“先进集体”锦旗、蒙尘的搪瓷杯、一台外壳龟裂的红灯牌收音机,还有——整整一面墙的鸡毛掸子,少说三十把,竹柄乌亮,鸡毛焦黄蜷曲,每把都斜插在特制木槽里,角度分毫不差,像一排沉默的仪仗兵。
  我喉结滚动,喊了声:“有人吗?”
  回声没有。只有灯焰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这时,身后门“咔哒”合拢。我猛地转身,门纹丝未动,可门闩已落定,横在门内侧,铁锈斑驳,显然多年未启。
  冷汗滑进衣领。
  我走向东厢,想寻个房间暂避。推开第一扇门,屋内陈设如八十年代供销社:蓝布床单,印着牡丹与“囍”字;樟木箱上搁着玻璃糖罐,里面几颗水果硬糖裹着白霜;窗台一只搪瓷盆,盛着半盆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可当我低头,水中倒影里,我的脸正缓缓转过来,嘴角向上扯开,而我本人,分明面无表情。
  我踉跄后退,撞翻门边一把鸡毛掸子。
  掸子落地无声。但就在它触地刹那,整面墙的鸡毛掸子齐齐震颤,三十把竹柄同时发出“嗡”的一声低鸣,似龙吟初起,又似古琴断弦。
  我僵在原地。灯焰骤然暴涨,青光吞没墙壁。所有鸡毛掸子的鸡毛,毫无征兆地全部竖起,根根笔直,如刺向虚空的银针。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脚步,是鳞片刮过青砖的声响——沙、沙、沙……从西厢深处传来,缓慢,规律,带着水汽的黏滞感。每一声都像有重物拖行,又像某种巨大生物在蜕皮。
  我屏住呼吸,贴墙挪向西厢门缝。
  门虚掩着。我眯眼望去。
  西厢内无灯,却比堂屋更亮。光源来自地面——一道蜿蜒的湿痕,自门内延伸而出,宽约三尺,水渍幽蓝,泛着珍珠母贝的虹彩。石痕尽头,伏着一个背影。
  他穿着九十年代常见的藏青工装裤,洗得发白,裤脚沾泥。身形瘦削,脊背微驼,正俯身,用一把生锈的剪刀,专注地修剪一株盆栽。那盆栽我认得:徽州山野常见的龙爪槐,可此刻枝干虬曲如爪,每一片叶子都呈细长龙鳞状,在幽光下微微翕张。
  我盯着他后颈。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膜,膜下隐约可见游动的金色脉络,随呼吸明灭,如活物搏动。
  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小截龙鳞叶。叶片坠入湿痕,瞬间化作一缕青烟,而湿痕竟向前蔓延半尺,更亮一分。
  我忘了呼吸。
  他忽然停手。剪刀悬在半空。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
  “你数过鸡叫几声么?”
  我喉咙发紧:“……什么?”
  “鸡叫。”他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泛着釉光的瓷白,像一张刚出窑的青花瓷碗底,干净,冰冷,毫无瑕疵。唯独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浮着两枚小小的、旋转的太极图,阴阳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转,黑鱼吐白点,白鱼吞黑点,永不停歇。
  我双腿发软,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堂屋门板。
  “砰!”
  门开了。
  不是我推的。是被一股温热的风顶开的。风里带着新蒸的糯米香、艾草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我跌出门外,滚落在湿漉漉的青石阶上。再抬头,客栈已消失。眼前只剩嶙峋山岩,雨后初晴的夕照温柔铺满石阶,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几声真实的鸡鸣划破寂静——“喔——喔喔——”
  我喘息着爬起,拍打裤子上的泥。指尖触到口袋里一张硬物——是方才在堂屋地上捡的,以为是糖纸,展开却是张泛黄的旧照片:黑白,模糊,但能辨出是这间客栈的正面。门楣上,“龙隐客栈”四字清晰。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隽,却令我血液冻结:
  “癸酉年八月十七,戌时三刻,龙影现。此非幻境,乃阴阳之隙。鸡鸣即闭,闭则归墟。慎入。——守灯人  纪”

  癸酉年,正是1993年。八月十七,就是今天。
  我攥紧照片,指甲陷进掌心。远处,第三声鸡鸣悠长响起。
  我猛地回头——山岩依旧,苔痕斑驳,哪有什么阴刻大字?只有雨水冲刷出的天然沟壑,歪斜如一道将愈的旧疤。
  可我的左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青印记。细看,竟是半枚龙鳞纹样,边缘微微凸起,触之微凉,且随着我心跳,极其缓慢地……明灭一次。
  --
  三天后,我重返青?岭。
  这次带了东西:一台海鸥DF-1胶片相机,三卷黑白胶卷;一支录音笔(当时尚属稀罕物);还有,从县档案馆偷借出的《休宁民俗志》残卷。其中一页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唯剩半段话,墨迹洇开如泪痕:
  “……青?岭西,古有‘龙眠坳’,坳中有隙,名‘鸡鸣关’。昔者,夜行客若见檐角悬青灯三盏,必投店。店主不言不笑,唯奉粗茶一碗,茶汤澄澈,映人无影。饮毕,客卧东厢,闻西厢鳞甲曳地之声,不可窥视。待鸡鸣三遍,门自启,客出,则忘前夜事,唯觉神清。然有执拗者,匿于梁上,见店主褪去人皮,显龙相,口衔一盏青灯,灯焰即其龙目所化……灯熄则隙闭,隙闭则人滞阴阳之间,成‘灯奴’,永持掸子,候下一人……”
  我站在昨日位置,举相机对准山岩。取景框里,空无一物。我按下快门。咔嚓。
  当晚,冲洗胶卷。显影液中,那张山岩照片渐渐浮现——岩壁依旧,可就在本该是客栈门楣的位置,赫然浮出三行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墨字,需对着强光才能看清:
  戌时三刻,青灯初上
  子时正,鳞现三寸
  鸡鸣三遍,隙闭人留
  我浑身发冷。这不是我写的。显影过程,我全程独处。
  次日黄昏,我提前抵达。藏身于二十米外一棵百年枫树浓荫里,架好相机,录音笔别在衣领内侧,打开。夕阳熔金,山雾渐起,如煮沸的乳汁。六点四十分,岩壁开始变化——不是浮现文字,而是整块山岩的色泽悄然变深,像被无形之手浸入浓墨,又缓缓提拉,墨色聚拢、塑形……七点整,戌时三刻。三盏青灯,无声无息,悬于虚空——左、中、右,灯焰幽蓝,静静燃烧,照亮下方那扇凭空出现的黑漆门。
  龙隐客栈,再度开启。
  我屏息,按下录音键。
  门开了。没有店主迎出。堂屋内,那盏煤油灯已燃着,焰色青白。三十把鸡毛掸子,在墙上列队肃立。
  我闪身入内,反手关门。门闩“咔哒”落下,严丝合缝。
  西厢传来熟悉的“沙、沙、沙”声。
  我蹑足靠近,不再看门缝,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这一次,声音异常清晰——不是鳞片刮地,是……指甲在刮擦木板。缓慢,耐心,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近乎亲昵的执着。
  录音笔里,我的呼吸声粗重如牛。
  突然,刮擦声停了。
  死寂。
  接着,是液体滴落的声音。“嗒……嗒……嗒……”缓慢,粘稠,带着温热的腥气。
  我悄悄从门缝瞥去。
  西厢地面,那道幽蓝湿痕已蔓延至门边。石痕中央,静静躺着一滴血。暗红,饱满,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虹彩的油膜。
  血滴正中央,倒映着我的眼睛。
  而我的眼睛,在倒影里,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
  我猛地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就在此时,堂屋那盏煤油灯,灯焰“噗”地矮了一截,青光转为惨白。所有鸡毛掸子的鸡毛,再次根根竖立。
  西厢门,无声开启。
  那个无面人站在门口。他手中没有剪刀。他摊开双手——掌心空无一物,可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悬垂着一滴同样的、泛着虹彩的血珠。血珠缓缓拉长,将坠未坠。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转身就逃,扑向堂屋后门——那是我昨夜发现的、通往后院的窄门。我撞开门,冲进一片荒芜菜畦。身后,那“沙、沙、沙”的声音,已近在咫尺,带着水汽的腥甜,拂过我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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