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曾经的家人
昊天镜里,灌江口的热闹像一幅活的画。
玉帝斜倚在御座上,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铜镜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镜中,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人儿被抱在敖寸心怀裡,周围围满了人——有龙族的,有梅山来的,还有那个永远蹲在门口的黑衣汉子。
小人儿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仔细看,是手腕上系了一对金铃铛。
“这孩子倒是精神。”玉帝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小人儿。她站在院子里,被一群大人围着,不哭不闹,还伸手去够桌上摆的果子,够不着,就仰头看敖寸心,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亲”。
玉帝的嘴角又往上弯了弯,随即意识到什么,赶紧收了回去。
他想起了瑶姬。
他的妹妹。天庭的长公主。小时候瑶姬就喜欢穿红色的衣裳,在瑶池边跑来跑去,头上的发髻歪了也不管,母后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跑得更快,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凡间,再也没有回来。
玉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一直想不明白,瑶姬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凡人。她是天女,见过无数神仙,看过无数风景,怎么就被一个凡间男子迷了心窍?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几百年。直到几十年前,他暗中派人去查,才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瑶姬要爱上那个凡人,是有人要她爱上那个凡人。有人在背后推了那一步。
谁?
他查到了,可他没有说。
不能说。
说了,就是与整个佛门为敌。他是三界之主,可他不能拿三界的安稳去赌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妹妹的公道。他只能把那份真相压在心底,压了几十年,压得他都快忘了。
可今天,看着昊天镜里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那些压了几十年的东西又翻涌上来了。这是瑶姬的孙女。瑶姬的血脉,在这个小人儿身上延续着。她长得不像瑶姬,可她穿红衣裳的样子,让玉帝恍惚了一瞬。
“哼。”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玉帝回过神,侧头看了一眼王母。她坐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昊天镜上,可她的表情跟他完全不一样。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不高兴,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玉帝赶紧把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坐直了身体,假装在认真看镜子。
王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盯在镜中那个热闹的院子里,一寸都不肯移开。
她当然不高兴。
杨戬和敖寸心成亲的时候,她是看着的。杨戬劈山救母,闹得天庭不得安宁,玉帝本想严惩,是她拦了下来。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杨戬是天庭的二郎真君,是玉帝的外甥,是三界瞩目的战神。
这样的人,如果因为动情而过得凄惨,那便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神仙不能动情,动情没有好下场——还有什么比杨戬亲自证明这一点更有说服力?
一开始,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走。杨戬和敖寸心成亲之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敖寸心是西海最小的公主,娇生惯养,刁蛮任性,动不动就发脾气、吃醋、摔东西。
杨戬那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越憋越冷,越冷越吵。新婚都在吵架。王母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可后来,变了。
敖寸心怀孕了。怀孕之后,她像是换了个人。不吵了,不闹了,不吃醋了,不摔东西了。她变得温柔了,体贴了,知道心疼杨戬了,知道照顾杨婵了,连对哮天犬都和颜悦色了。
杨戬也变了。他出门斩妖的次数少了,在家陪妻子的时间多了。他开始笑了,虽然笑得很淡,可王母在昊天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笑。
他们把日子过好了。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可王母不欢喜。
她费尽心机布的局,被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破了。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可她隐隐觉得,敖寸心的变化,跟那个孩子有关。
怀孕能让一个女人变温柔,可不能让一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一夜之间变成贤妻良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她不喜欢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哼。”
她又哼了一声。旁边的玉帝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以为她在哼自己,目不斜视地盯着昊天镜,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不敢露出一丝笑意。
王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身上。
小人儿正被敖寸心抱着吃寿包,小手握不住那么大的东西,急得脸都红了,敖寸心笑着握住她的手,帮她掰成两半。
王母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想起瑶姬。不是因为她想瑶姬,是因为那个小人儿让她想起了瑶姬。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瑶姬的事,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不是因为愧疚——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天条就是天条,谁犯了都一样。可那件事之后,三界对她的评价变了。
有人说她冷酷,有人说她无情,有人说她嫉妒瑶姬的美貌。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没能完全掌控杨戬。杨戬恨她,她知道。他恨她,可他拿她没办法。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了几百年。
现在,这个小人儿出生了。她会让这个平衡发生什么变化?王母不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灌江口倒是热闹。”
玉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杨戬的女儿,”王母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小人儿身上,“倒是有几分瑶姬的影子。”
玉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王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开口。她知道玉帝不想提瑶姬。可她想提。她想看看玉帝的反应。玉帝没有反应。他坐在那里,看着昊天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王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
“陛下,你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像谁?像她父亲,还是像她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可玉帝知道她不是在闲聊。
“像谁都好,”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是杨戬的女儿。”
王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昊天镜里,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忽然抬起头,往天上看了过来。
王母微微一怔——她不可能看到昊天镜,更不可能看到天庭。
可她那个动作太突然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歪着头,看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手里的寿包。
王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边,看到了她。
“来人。”她开口了。
一个宫女从殿外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查杨戬那个女儿,”王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出生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象。”
“是。”
宫女退下了。玉帝坐在旁边,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看着昊天镜,看着镜中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看着她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他想起了瑶姬。
瑶姬小时候也喜欢穿红衣裳,在瑶池边跑来跑去,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一对银铃铛。
他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这一次,王母没有哼。
昊天镜里,灌江口的热闹还在继续。杨念心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正忙着吃寿包。
笑声传不到天庭。可玉帝看着那弯弯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天的灌江口,阳光很好。
王母也看着那弯弯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不喜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她想起瑶姬,想起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
“陛下,”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臣妾先告退了。”
玉帝点了点头。
王母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昊天镜,站了几息的时间。
“那个孩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叫杨念心是吧。”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等人回答。她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
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昊天镜里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她正被敖寸心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咯咯地笑着,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他看着那张笑得像月牙一样弯的小脸,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念心,”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念心。”
没有人听见。
昊天镜里的热闹还在继续。阳光很好,笑声很亮。天庭之上,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玉帝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在瑶池边跑来跑去,头上的发髻歪了,母后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跑得更快,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
他睁开眼,昊天镜里,另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正被母亲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宫女进来换了一次茶,又换了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朵悠悠的白云。
“瑶姬,”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孙女,很好。”
白云没有回答。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袂。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身后,昊天镜里的热闹渐渐散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被母亲抱进了屋,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玉帝转过身,走回御座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来换,端着那杯凉茶,又看了一眼昊天镜。
镜子里,灌江口的院子空荡荡的。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那座小秋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秋千板上刻着一朵小花。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
“王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没有念出声,“你盯着那个孩子做什么?她不过是个孩子。”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画着五彩的祥云,祥云之间,有一条金龙在盘旋。他看着那条金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收起笑容,恢复了那个威严的、面无表情的三界之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太白金星来了。玉帝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宣。”
殿门打开,太白金星走了进来。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胡子上,亮得晃眼。玉帝看着他走近,心想: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有些话,只能对自己说。
昊天镜里,灌江口的风还在吹,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手腕上的金铃铛安安静静的,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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