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秃鹫啄食死神的心脏
毫无预警地，那一天终究是来了。
天空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惨白的，遮蔽住日光的巨大利爪，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探进了现世。
纵然心里清楚来者的身份与实力，但在见到那巨大到违背常识的怪物时，我还是惊讶的下巴差点脱臼。之前一直尖叫着想要逃跑的念头都忘了，只懂得仰头傻看着。
大虚的脑袋逐渐从裂缝后浮现出来，扁平形状，全部都被铠甲覆盖住，只有椎状的嘴部突出来，像是被白色棉布蒙住了五官的囚犯。脖颈下是层层叠叠的羽毛，却闪着类似于鳞片的微光。
那是……我。
那马上，就会是我的模样。
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想法，那映在我瞳孔之上的怪物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
两片喙之间，是细密而锋利的牙齿。
我们之间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连生魂的概念都没能完全理解的，完全是普通人类的姐姐。
一句多余的话，一下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她转身抓住我的胳膊，在泥泞的土地上飞快地奔跑起来。
过眼之处，都是失去意识，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们。而姐姐却牢牢地，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把我从令人窒息的压力中拉扯出来。
随着一声令地面都为之震颤的巨响，怪物已经完全降临到了这个原本只属于活人的世界。
庞大的身躯上只连接着两只弓起的爪子，上肢像是被截断了一般，突兀地空缺着。
那个地方，本应是有一双漂亮的翅膀的。
突然，我被一股力道拽住，整个人往后跌去。
成为生魂之后，由于长时间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不知何时，因果之锁的另一端，竟然死死长在了地面上。
姐姐弯下腰把我扶起来，为我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尘。
怪物再次发出一声鸣叫，仿佛是为了弥补没有五官神情的缺陷，它的声音中似乎包含了重重叠叠的感情。
想要逃避现实的畏缩，对于过去的眷恋，对于未来的恐惧。
所以我把自己困在原地，成了只能移动于方圆之间的地缚灵。
而这里，就是我能到达的，最远的距离了。
怪物迈着巨大的步子，利爪深深嵌进土地，碾碎房屋，携着完成进化的渴望向我靠近着。
【累了的话，就歇一会儿吧？】
姐姐又在用那种之前从未听过的，轻松而带着笑意的语气对我说话了。若不是我们从出生就生活在一起，我一定会以为她曾过着幸福自足的生活吧？
我转头，和我一样面容的少女眼中竟然是要坦然面对死亡的冷静。
面对一头雾水的局面，生死危机的关头，这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反应。
即使是为了这个直到现在，还死死拉住我的胳膊不放的人类，我也要稍微努力一下才行。
我颤抖着摸上胸口扣着的锁链，一个用力，生生将其扯断。
铁质的缺口仿佛瞬间活了起来，开开合合的嘴巴，似乎在嘲笑着我毫无意义的挣扎。
——
Tofdeath
——
“你来了。”
怪物背对着我，弓着腰，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中央，寂寞的像是一具被废弃的雕塑。
我放缓了原本急速赶路的脚步，一步步向着对方靠近。
没有等来我的回复，怪物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来报仇么？”
“为什么要报仇？”我莫名其妙，“有谁因为你的关系死了么？”
“……”
怪物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下定决心，要成为瓦史托德了。”我顿了顿，积蓄了下勇气，才继续道，“当然，是以我自己的意志，而不是成为被你吞没的残骸。”
怪物仍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是吗。”
它对我的作战宣言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想要向上进化？”
“……恩。”我侧头想了想，“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纠结着，不想再这样了。”
“为什么会惦记？”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来找你啊！”我扯着嗓子回道，总是和另一个自己说话不在一个频率上，实在是一件很让人沮丧的事。
“进化并不代表着更好的结果，只会让你更加复杂，会让你变得像那群虚伪的死神一样。”
“我、我也不想的啊！”我有些委屈，“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但是一直在被你催促着，追赶着，才来到这里的！”
“不对哦。”怪物似乎是摇了摇头，反驳道，“我就是你……是你强迫自己来这儿的。”
“那我到底是为什么逼着自己做根本不想做的事嘛！”
“是啊……”怪物缓慢地转动脖子，许久不曾移动过的身体发出锈掉一般的吱嘎声，“为什么呢？”
说道最后一句时，低沉破损的嗓音竟然转了几个弯，变成了少女的声线。
而怪物原本应该一片空白的面孔上，竟然是我人类时候的样貌。
十分悲伤地，在掉着眼泪。
“为什么呢？”
声音又降了个调，像是哭了很久的哽咽。
“为什么会这样呢？”
心仿佛被撕扯着一般，身体被本能拖拽着向前奔去。
怪物的脸，伛偻着、空缺了上臂的身躯，弯曲的巨大鸟爪，都变得模糊起来。
“你早就赢了，西昆拉。”
明明还在陈述者话语，身体却化成了一片片的沙尘。
“尽情享受你的力量与……智慧吧。”
银白色的沙尘一层层将我环绕起来，遮蒙了月亮与夜空，独留我一个。
要是……
要是……那么强……
因果之锁一节节缩短，仿佛内脏被啃食一般的疼痛，我迷迷糊糊地奔跑着，思考着。
身后的怪物持续地鸣叫，耳朵逐渐因为习惯而麻木起来。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怪物高跳起身，越过我们，拦住了去路。
我终于没有支撑身体的力气，膝盖弯曲，整个人摔在地上。
姐姐松开了手，挡在了我和怪物之间，背影瘦弱的像个脆弱的瓷娃娃。
要是我……
能像她那么强大就好了。
锁链被食尽，胸前的灵子逐渐被黑暗所取代，我的大脑模糊而尖刻地疼痛着。
只要再强大一点，我就能赢。
即使被啃食，只要再强大一点，再多一点力量，我的存在也不会消失。
再给我一点。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我的眼前被纯白所覆盖，指尖窜出了白色的利爪。
像她那样的……
我就能、我就能……
利爪准确无误地，挖开了面前人类的心脏。
——
蔚的场合·终章
秃鹫啄食死神的心脏
——
我一直都在恐惧着自己。
和那时一样，我跪坐在这个近乎纯白的空间里。
翅膀上的铠甲退去，显露出来的，是属于人类的细长莹白的手臂。
我看着当时伸向人类心脏的那只手。
正中央，长着所有虚的标志。
我的身体上，破了一个洞。
我摸了摸脸，干燥的，并没有流泪。
只是掌心的空洞些微地疼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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