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皇后的长鞭
大乾朝历来过年期间都有封印休沐,但是今年连皇帝都亲征了,朝堂上也无人敢没眼色地提起这事儿,就这么按部就班地上朝,各自处理公务。
正月十六,早朝。
这是凤玄澈离京之后云栖梧正式临朝听政的第三回。
前两次早朝还算平顺,各部衙门按例汇报了年前年后的事务,右相秦安素和皇叔凤景渊一左一右各自把控着文武两边的节奏,遇到需要裁定的事项便抬眼看一看珠帘后面的方向,等皇后点一下头或说一句“按右相说的办”就继续往下走。
其实也没有太多需要云栖梧亲自开口的激烈争论,朝堂上的气氛虽然比凤玄澈在时略紧绷了些,但整体算得上按部就班。
但今日一早就出了岔子。
起因是吏部递上来的一份补缺名单!
左相沈渊倒台之后朝堂上空出了一批职位,从侍郎到主事再到各司的员外郎,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几个缺口。
吏部按资历和考评成绩拟了一份候选名单,送到内阁过目之后转呈到了早朝上。
本来按正常流程,这份名单公示三日,各衙门报反馈意见,内阁汇总之后再呈皇后最终核批就行。
但今天名单刚念完,便有两个人同时站了出来。
一个是工部左侍郎姚文远,四十五六岁,在工部干了将近十年,这次名单上工部员外郎的空缺,他的一位门生排在了候选之列。
另一位是刑部右侍郎陈秉忠,五十二岁,资历比姚文远老一些,这次刑部也有一个主事的位置空缺,他的侄子列在候选人名单靠前的位置。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姚文远先一步说了一句“陛下亲征在外,朝中当以稳定为先,补缺之人应以经验厚重者为上”,陈秉忠紧跟着接了一句“经验厚重固然要紧,但正值用人之际也不可一味论资排辈”。
就这么两句话开了头,后面便收不住了。
左相倒台之后朝堂上空出来的那些职位,本就在暗中牵动着各方人马的神经。
吏部的名单虽然按规矩拟了,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有些人觉得自家的人该排在前面,有些人觉得这名单里漏掉了自己举荐的人,还有些人单纯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试探新朝堂的水深水浅。
珠帘后面,云栖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面前的案上摊着那份吏部的补缺名单,右手边放着一盏已经续过两回热水的茶。
她听着底下你来我往的争论没有插话,右相秦安素中间尝试打断了两回,都被新一轮的声音盖过去了。
窗外的日头从偏东的位置渐渐移到了正上方,殿内的争论声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甚至有几位争论到激动处已经不再遮掩语气里的急躁了。
云栖梧在珠帘后面安静地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放下了手里那份从头到尾没有翻过页的名单。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不轻不响的摩擦声,隔着珠帘传到殿内的时候不算刺耳,但足够让离得近的几个人停下来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让王喜传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翠岚掀开了珠帘的一角走了出来。
殿内的喧哗声在云栖梧走出珠帘的一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皇后主动从帘后走出来,这在陛下亲征之后还是头一回。
右相秦安素微微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皇叔凤景渊也垂手不语。
云栖梧在御座前方两步的位置站定,犹如刀锋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刚才争执声最大的那两个人身上。
姚文远和陈秉忠两人,在云栖梧迫人的视线下同时低下头去,但衣袍下摆的边沿还在微微颤着,显然方才那番争论的热度还没有彻底消退。
“本宫听着,”云栖梧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宣政殿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姚侍郎和陈侍郎方才在争补缺的顺序?”
姚文远抬起头,只来得及说一句“臣只是——”,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只是什么?”云栖梧的语气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极其平稳,不需要提高音量来强调的震慑,“本宫坐在这里听你们争了小半个时辰,翻来覆去说的就是那两套词——你家的人资历老,他家的人年富力强,嗯?”
最后这一声“嗯”,尾音上扬,让众人瞬间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姚文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辩解什么,但背后冷寒涔涔,到底没敢说出口。
陈秉忠业不好受,脸色白了一阵又转青,原本准备的那一肚子辩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殿内气氛诡异,更安静了。
就在那短暂而凝滞的寂静里,云栖梧忽然手一扬,没人看清她到底是从哪里甩出来的一道影子。
那竟是一根黑色长鞭,连近在咫尺的翠岚和王喜都没看清,皇后娘娘是从哪里拿出来的——那根鞭子在云栖梧手里握着,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样自然。
“本宫看你们精力旺盛得很,既然这么想争,不如都去边关打仗?”
云栖梧一声冷斥,手腕微微动了动,那根鞭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的一声脆响落在姚文远和陈秉忠两人面前的地砖上。
“啪嚓”一声,地砖在众人惊骇欲绝中,碎成了齑粉。
鞭梢点到即收,没有碰到任何人的衣角,但那股精准的力道和收放自如的控制力,让所有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姚文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浸透了内衫,连呼吸都忘了。
陈秉忠站在旁边同样面色惨白,方才准备了一整个早上的那套说辞在那一声鞭响里,同样碎成了齑粉,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聚不起来了。
大乾朝开国近两百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宣政殿上动兵刃,殿内瞬间静音,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云栖梧慢条斯理地把鞭子收回来,轻轻甩动着,目光从姚文远和陈秉忠身上移开,扫过殿内其余人低下去的头颅,语气恢复了最开始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常调子:“这名单本宫先留着,各衙门有异议的,书面呈报,不得在朝会上争执。”
“谁再在朝堂上吵得本宫头痛,自己滚去边关报到,不用等吏部补缺。”
云栖梧说完这句话,把玩着长鞭,转身走回了珠帘后面。
珠帘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一根细线垂到了水面,把方才那阵紧张得几乎要炸开的空气,重新拢回了它该有的轨道里。
王喜站在帘侧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尖锐了些:“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没有人再当出头鸟。
“臣等恭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的官员整齐地躬身行礼,起身的动作比早朝开始时麻利了十倍不止,连衣袍的摩擦声都压到了最低。
退朝的时候队伍移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也没有人在廊下停留交谈,各人沿着自己衙门的方向快步散开了。
右相秦安素走在最后面,出了宣政殿之后在廊下站了片刻,侧头望了一眼珠帘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衣袖沿着台阶往下走了。
皇叔凤景渊跟他并肩走了一段,走出十几步之后,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方才那一手,你说她这是故意杀鸡儆猴来的,还是……”
“不知道。”秦安素摇了摇头,“但她让大家知道了,她是什么样的人。”
凤景渊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各往各自的衙门方向去了。
宣政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不多时,王喜带着几名匠人进来,围着那块已经成了齑粉的地砖,一个个埋头干活。
没有一个人,敢去多嘴问一声。
宣政殿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春鸟试探性的鸣叫,在正月的寂静里还没有完全放开嗓子,像是一首刚起了个头就被风吹散了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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