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磨合,京城来信
山海关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了大半个月。
二月初的一场大雪过后,气温依然低得能冻住水缸里的残冰,但没过几日,城墙上砖缝里那些干枯的草根已经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青黄色了,像是大地在最底层偷偷换了一口气。
那场大捷之后,城墙上的守军士气比年前高了不止一截。
夜里巡值的士兵走在城墙上的时候,脚步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结实,带着一种经过实战检验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但云铮心里清楚,一场胜仗说明不了什么,对方只是暂时退却了,没有被打散。
西戎骑兵的主力还完好无损地缩在西北方向的矮丘后面,大靖军的步兵阵列也没有出现溃散的迹象,他们只是暂时收住了势头,像一头被击退的野兽蹲回暗处舔了舔伤口,等着下一轮扑上来的时机。
所以他的心思没有放在庆功上,而是放在了“磨合”上。
正月底到二月初这七八天里,他每天花最多时间的事不是巡视城墙,而是站在中军大营的校场边上,看裴寒亭带来的那四万援军轮番操练。
裴寒亭的援军底子扎实,队列整齐,号令反应快,单兵格斗的底子也够硬,但问题是他们跟云家军的配合默契度还不够。
两队轮换守城的时候,交接班次的间隙比云家军内部交接多了大约半盏茶的停顿,遇到突发情况时双方的手势和口令也有细微的差异。
这些小问题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真到了战况胶着的时候,半盏茶的延误和一句话的偏差就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云铮把云寄尘叫过来交代了一声,让他带着几个千户去跟裴寒亭的援军做几轮合练,把交接的节奏和常用的手势口令统一一遍。
云寄尘二话不说照办了。
他这人干正事的时候话不多,做事利落,第一天就跟裴寒亭碰了面,两人在校场边上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把各自的军令手势和常用口令逐条对了一遍,在几处有差异的地方重新定了统一的版本。
第二天就开始联合操练,先是小规模的换防演练,然后是整段城墙上下的切换配合,到了第三天已经能跑到接近云家军内部配合的水平了。
裴寒亭本人这七八天里也没有闲着。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在营区里走一圈查看各部的出操情况,然后上城楼跟着老兵走一遍早班轮值的路线。
他不怎么说话,但看得很仔细,哪段城墙上的箭垛间距比别处密一些,哪段坡道在结冰之后容易打滑,哪处视野死角需要加派人手......
他看过一遍之后都能记住,第二天再来的时候会在那些位置多停留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把那些细节重新踩实一遍。
凤玄澈和云铮都看在眼里。
二月初五那天傍晚,云铮忙完例行巡查回议事厅的路上,正好迎面遇上了刚从校场回来的裴寒亭。
裴寒亭身上那件棉袍的肩头沾了一层薄灰,靴帮上还有泥印子,看得出是在校场上站了不短的时间。
他看到云铮的时候侧身让了让路,拱手行礼:“大将军。”
云铮在他面前站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副将赵永,带兵的时候嗓门不够大。”
裴寒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永这几日在校场上带操,站在远处的人确实听不太清他的口令,需要两边的传令兵重复一遍才能把指令送到队尾。
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但这种细节在战时会影响传令的速度。
“末将回头让他练练。”裴寒亭答得干脆。
“不用练。”云铮摆了摆手,“换个嗓门大的老兵站在他旁边传话就行,比他自己练一个月管用。”
裴寒亭应了一声,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记下了这句话。
云铮走远了之后他才重新加快了步伐往自己营区的方向走去。
晚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干冷的尘土气息,把校场上还没散尽的人声和甲胄碰撞的细响一并卷进了渐暗的天色里。
同一天晚上,议事厅里的油灯还亮着。
凤玄澈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从京城刚送到的信。
封口是凤仪宫常用的那种漆印,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看笔迹就知道是谁画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第一页是云栖梧的字迹,工整的小楷例行公事般地写了几行日常事务的简报。
朝堂运转正常、春耕筹备在进行、后宫无事等等,只有末尾附了一句:“乾儿有话带给你,见附页。”
他翻到第二页,那一页纸上的字迹完全变了样。
底色是一幅凤玄澈从未见过的蜡笔画,那是沈既白解锁更大空间后,送给凤承乾的。
画中两根粗粗的竖线中间夹着一道横线,横线上面站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头顶画了一顶歪歪扭扭的冠。
火柴人旁边还有一个更大一些的火柴人,两个人都朝着画面的右侧伸出胳膊,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往前冲。
画的下面有一行字,是云栖梧代笔写的:“父皇骑马,乾儿也骑马。父皇打坏人,乾儿帮父皇喊加油。父皇快回来,乾儿想你。”
凤玄澈把那张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纸,靠着椅背望着屋顶沉默了片刻。
议事厅外的风声低低地吹着,偶尔有巡逻兵士从帐外经过,脚步声踩过冻土传来一短一长的闷响。
凤玄澈伸手把那张画纸重新拿起来折好放回了信封里,没有压在案角,而是收进了怀里贴身的内袋中。
第二天一早,云铮进来的时候看到凤玄澈正在写回信。
他没有多问是什么信,只是站在案前等着皇帝放下笔之后才开始汇报军务。
凤玄澈把信纸折好封了口,递给王德顺,让他单独命人送回京城,然后抬起头看向云铮,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大将军,今日要议的是西侧防线的补防?”
“是,陛下。”
云铮把一封简略的草图在案上展开,上面标注了西侧城墙几处需要加固的位置和预计需要的物料数量,“西戎骑兵退回去之后一直在矮丘后面没有动,但他们的斥候还在沿路线走动,说明他们还在找切入点。
西侧那几段城墙去年冬天冻裂了几处砖缝,虽然不影响主体结构,但如果被撞车集中冲击同一个裂缝,可能会出问题。”
凤玄澈低头看了看草图上的标注,没有多问细节,只是点了一下头:“大将军做主就行。”
“老臣告退。”
云铮收起草图没有再多留,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议事厅。
凤玄澈御驾亲征,更多的是作为吉祥物一般的存在,他自己也很清楚,日常并不多干涉云铮等人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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