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回宫

山海关的城墙完成了最后一轮修补验收。
云铮在东段和西段各走了一遍，逐一确认灰浆干结和砖面稳固，在北段那道被冲击次数最多的墙体前面站定之后，伸手按了按新砌的砖面，指尖沿着缝隙的走向缓慢划了一道，确认边角没有松动。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转过身来对站在几步外的陈虎说了一句：“可以了。”
陈虎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去传令。
云栖梧比凤玄澈更早，是在午后离开山海关的。
她带的人不多，只有来时随行的一队骑兵，总共约二十余骑。
策马走到城墙外侧官道上的时候，她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放慢了速度，侧头往回望了一眼——山海关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轮廓清晰，墙上那排旗杆上的号旗正在风里舒展开来，旗面上的纹路在日光中逐一清晰可辨。
云铮站在城楼上方那面主旗旁边，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道身影在旗帜下方的阴影里站了很久，风时不时把他的披风边沿吹得翻卷起来。
她在马背上隔着整段距离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官道往南的方向去了。
把凤承乾这个小豆丁自己一个人留在京城这么久，她实在有点放心不下。
同一天下午，凤玄澈也出发回京了。
他虽然也算是轻车简从，但是帝王的仪仗不少。
凤玄澈从城楼内侧通道走过的时候，正好与走上城楼的云铮迎面碰上了。
两人在那段通道路口停了一下，云铮侧过身来，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臣预祝陛下一路顺风。”
凤玄澈看着他，他的视线在云铮左臂外侧那处依然裹着新换的布条的包扎带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开口说了一句：“云卿回京之后，朕有几道新的北边防务要与你商议。”
云铮没有说“陛下放心”或“臣定当全力配合”之类的话，他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目送那道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没入城墙内侧通道深处的阴影中。
云栖梧一行在四月初四傍晚抵达了蓟州。
早一天出发的沈既白已经在蓟州城内的沈记分号，等了一天多时间。
他坐在后院临街的窗边，看到城门外那道银色的身影从暮色中浮现的时候，把手里那杯已经温了几轮也没喝完的茶放在了窗台上，然后不紧不慢地下了楼，在院内等她。
“京城那边怎么样了？”云栖梧在院内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随从，走到沈既白面前站定。
“右相和皇叔把朝务维持得很稳，这阵子没有出过大乱子。”沈既白说，“商盟那边的募捐通道还在维持运转，不过需求量比战时少了很多，陈万全他们已经把资金转向了边境流民的安置和春耕备料援助。
凤仪宫那边，翠岚昨日来的信上说，一切安好。你那儿子每天早晚都会去给他那只陶盆浇水，那只盆里的种子已经发了芽，长出了两片叶子。”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一些。
云栖梧低头把挂在马鞍侧的水囊解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细节。
第二天清早，云栖梧和沈既白在蓟州城门处分了路。
沈既白要先往徐州方向去处理一批商盟物资的转运交接，再回京城。
云栖梧则带人沿着官道继续南下，走最快的路线回京。
两支队伍在晨光中各自策马出发，一道偏东一道偏南，在官道分岔处逐渐拉开了一段距离，然后各自融进了各自的路上。
数日后的午后，京城北门出现在云栖梧视野里的时候，城墙上的砖面在午后的日光里。
城门通道两侧的守卫在云栖梧接近的时候已经提前打开了中门，让她的队伍不需要减速通过。
云栖梧策马穿过城门通道的时候放缓了马速，目光扫过城门内侧那片空地上正在走动的百姓和商贩——那些身影的动作恢复了平日里的节奏，没有人快步跑动，也没有人聚在告示栏前低声议论什么。
她沿着朱雀大街策马往前走了一段，街面两侧的人流在她经过时自动让出了通道，但没有人停下来围观或叫喊，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自然地侧了侧身。
欢宴楼门口的伙计正在把午市用的招牌摆出来，看到她经过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冲她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后又继续手里的活计了。
云想阁门口的马车排到了巷口拐角，几位夫人正站在门廊下低声交谈着什么，有人用余光往街心的方向瞟了一眼，也很快就移开了。
凤仪宫的宫门在得知皇后娘娘今日回宫的时候，便早早大开了。
翠岚领着宫女内侍们站在门口迎接：
“恭迎皇后娘娘回宫，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比云栖梧早半日被送回宫的凤承乾，正蹲在墙角那只陶盆前面，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小树枝。
他在看到那道银色身影跨进宫门的瞬间整个人都站直了，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跑起来扑进了云栖梧的怀里。
“母后——”
凤承乾的手指抓着她的袖口，指节微微用力，嘴里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先是“母后你回来了”，然后是“那只盆里的种子长叶子了”，再然后是“乾儿每天都浇水的”。
他的语序前后颠倒，但每一句都接在上一句的尾音上，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云栖梧蹲下来平视着他，伸手把他额前那几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了拢：“母后看到了，叶子长得很好。”
她的手指在拢过那几根碎发之后自然地收了回去，另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头上。
当天傍晚，凤仪宫廊下的灯笼比前些日子更早地亮了起来。
云栖梧换下了那身穿了多日的银甲，穿回皇后常服。
她站在廊下看着凤承乾再次蹲在墙角那只陶盆旁边，用小树枝的顶端轻轻拨动盆土表面，像是在检查那两片嫩叶下的根须是否牢牢扎进了土里。
他低头专注的模样和拨动盆土时指尖的细微动作，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他。
院墙外的暮色正在逐渐合拢。
她安静地站在廊下，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穿过那棵老槐树新长出的茂密叶片，发出一阵均匀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缓缓转动着，光晕在湿润的春夜空气里铺展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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