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不速之客
有了赵振邦的帮忙，北京这边果然很快就有了进展。
那天下午，张家栋正在车间里跟技术员们调试一条新上马的钢化生产线，满手油污，裤腿上沾着碎玻璃渣，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张厂长——电话！北京长途！”
张家栋心里一动，把工具往旁边一搁，擦了把手，快步走到办公室，拿起话筒。
“张厂长，是我，赵振邦。”电话那头，赵振邦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透着几分兴奋的意味，“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张家栋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赵总，您说。”
“北京市第三运输集团——刚刚发了一份玻璃配件的采购招标公告。一次性采购三年的用量，包括大客车侧窗玻璃、挡风玻璃，还有部分特种车辆用的配套玻璃。”赵振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意压低了、却仍藏不住喜色的意味，“我已经把你的资料递上去了。你们平县汽车玻璃厂，已经正式被列入了他们的潜在供应商考核名录，可以参加这次的投标了。”
张家栋听到这话，呼吸微微一滞。
三年的用量。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努力压住激动的意味：“赵总——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别急着谢我。”赵振邦在电话那头笑了，“名录是进去了，路也给你铺好了。可接下来的投标，能不能拿下来，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招标文件我已经让人给你寄过去了，你收到之后，好好研究一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家栋连连感谢，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真诚：“赵总，您放心——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让它从手里溜走。”
“嗯，我对你有信心。”赵振邦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的、提醒的意味，“对了，张厂长——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张家栋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您说。”
“这一次，北京市第三运输集团的招标，为了公平起见，除了国内的几家供应商之外，他们还特别为国外的供应商也打开了投标渠道。”赵振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提醒的、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换句话说——你们这次要面对的，不只是国内的同行。”
张家栋心里一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国外的供应商？都有哪些？”
“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美国那边，PPG这次没有参加。”赵振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加凝重的意味，“但是日本那边，对于这次的投标，似乎非常重视。”
张家栋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话筒，追问了一句：“赵总——日本那边，来的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振邦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旭硝子——还有板硝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两家。”
张家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果然是他们。
他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电话那头，赵振邦还在说着什么，但张家栋的思绪，却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来自记忆深处的、带着寒意的东西，猛地拽了回去——
上一世，他太熟悉这两家公司的名字了。
旭硝子——日本最大的玻璃制造商，也是全球排名前三的玻璃巨头。板硝子——仅次于旭硝子的日本第二大玻璃企业，在汽车玻璃领域同样拥有深厚的技术积累和全球渠道。
这两家公司，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那个关键时期，为了打压中国本土汽车玻璃产业的崛起，做了太多太多的事。
他还记得，上一世，旭硝子通过合资、控股、技术封锁等手段，几乎把国内所有稍有规模的汽车玻璃厂都纳入了自己的体系。不是收购，就是控股，再不然就是通过专利壁垒和市场封锁，让那些试图独立发展的本土企业寸步难行。板硝子则更狠——他们直接通过低价倾销、捆绑销售的方式，把国内好几家已经起步的汽车玻璃厂，打得连原材料都买不起，最后只能关门大吉。
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初，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是国内汽车工业最需要配套产业跟上的十年。
也恰恰就是那十年，国内的汽车玻璃产业，几乎被这些国际巨头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张家栋知道他们会怎么做，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出手。这些，上一世没人告诉他们，没人教他们，那些县办小厂的厂长们，只能被历史的洪流裹挟着，走一步看一步，直到被吞没、被淘汰。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将思绪拉回到这个电话上，这个正在进行的、属于他的这一次的机会上。
“赵总，您放心。”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的意味，不像是在表决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了的事实，“我会尽最大的努力，用产品质量，来赢下这次战争。”
电话那头的赵振邦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欣慰的、像是终于放下了心来的意味：“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厂长，我等你的好消息。”
张家栋挂了电话，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思索的、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的神色。
这件事，光靠自己和厂里的人扛着还不够。旭硝子和板硝子都来了，这是硬仗，县里得知道——得让他们明白，这一次的投标，不只是厂里的事，更是平县汽车玻璃厂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在全国汽车玻璃行业里打出一片天地的关键一步。
他想了想，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县里郑秘书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传来一个清朗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喂，张厂长？怎么，今天有空给我打电话？”
“郑秘书，有个事，得跟您通个气。”张家栋的声音沉稳，开门见山，“北京市第三运输集团发了一个玻璃配件采购招标，一次性采购三年的用量，我们厂已经被列入潜在供应商考核名录，可以参加投标。”
电话那头的郑秘书沉默了两秒，语气明显认真了起来：“三年？这可是大单子。张厂长，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但也不全是好事。”张家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这次投标，日本那边也来了——旭硝子和板硝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郑秘书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已经明白了事情分量的意味：“旭硝子……板硝子……张厂长，这话我可听明白了。你这是要跟国际巨头扳手腕啊。”
“对。”张家栋没有否认，语气平静而笃定，“所以我想跟县里说一声——这一次，我们厂会全力以赴。但我需要县里的支持，至少，希望大家心里有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投标。”
郑秘书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应道：“张厂长，你放心。县里这边，我会去跟领导汇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开口。”
“好，麻烦您了。”张家栋说完，又简单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几天后，北京首都机场。
一架从东京飞来的航班缓缓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停稳。舱门打开，旅客们陆续走出。
人群中，两个穿着深色西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拎着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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