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魏国朝会

　　大魏国的朝堂，大殿长八丈，宽也八丈，漆木为柱，红毯铺地，极为宽宏。大魏国王上魏嫈置身高台之上，众文武大臣分两侧跪坐，官大者在前，辅有几案，官小者庄容于后，皆有喜庆之色。好一番锐意进取，天下我有的大国气象。

　　“去岁九月，秦国大将章蟜统兵十五万来犯大魏，臣公叔痤奉我王之命，将兵十五万迎击于石门——”公叔痤在做石门大战的总结报告，字正腔圆，时而愤慨，时而激昂，时而义正词严。总之是在大王的英明领导之下，我们获得了战斗的胜利。这一场胜利是伟大的，具有历史意义的，是来之不易的，也是理所当然的。魏军大获全胜是符合天理的，秦军不败是没天理的。众将是智慧的，忠心耿耿的，视死如归的，大魏国十五万大军是浴血奋战的，慷慨就义的，天下无敌的。然而，一切的胜利都是大魏王的功劳，大王英明神武，文成武德，一抬手江河倒流，一拍掌山崩地裂，一咳嗽秦军十五万全部变成软脚虾，纷纷跪拜祈求饶命，一口气吹出，风云翻转，嬴师隰尿湿裤子，鼻涕满面。

　　亏他当了十余年相国，业务娴熟，张口就来，不用对着稿子念，否则面前非得堆三五百斤竹简不可。洋洋洒洒的说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才是结论。“公子昂追击一百八十里，杀敌无数，章蟜率三万残兵败将遁逃。是役，共计歼灭秦军十二万余，其中公叔痤军八万，公子魏昂军近四万，助战的赵军杀敌一千。前军主将季恒，身先士卒，斩将三员等等，前军副将公叔盘如何，后军主将管林如何如何……臣帐下中庶子卫鞅，前有失利之际，助副帅魏昂抵御秦军进攻，后有献策之功，逆转战局，功不可没……”

　　一口气不带拐弯的，又讲了一刻钟，才把众将的攻击说完，年纪一大把了，记性还这么好，满堂大臣百余号个个对相国大人敬佩不已。君不见，闻言而点头者三十有余，晃脑者三十有余，面对相国大人的赫赫战功，深感愧对职位而低头反思者三十有余。若非此起彼伏的打鼾声，还真以为是在聆听仙乐呢。武将那边就比较过分了，不知道谁放了个屁，周围个别人做出抽了抽鼻子的动作，然后，然后没了，显然大多数都没被熏醒过来。

　　文官这边，一位仁兄低头沉思，下巴肉多，偶然肥肉压迫气管，噎着了呼吸，陡然惊醒，不料恰好发现前面那位仁兄对他怒目而视。奇了怪了，本官没招你惹你，凭啥瞪我。幸好旁边的仁兄悄悄的给他解释事情的缘由，“你打鼾把他震醒了”。

　　端坐公叔痤正对面的魏国大将军庞涓，挺腰、闭目、侧耳，于他人大不同。看不出是一字一句仔细倾听，还是闭目养神，或者也睡着了，估计是后者居多。直到公叔痤最后一个字落下，却适时发出一声闷“哼”。

　　“对于石门之战，诸位有何话说？”魏王一发话，群臣即刻精神振奋，公叔痤的声音是催眠曲，魏王的声音宛如清晨的闹钟。若无数十载苦练，难以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

　　“恭贺大王，恭贺相国大人。”

　　“魏国霸业不愿。”

　　“大魏国必胜。”

　　“相国大人劳苦功高。”

　　一连串奉承的话语，如落花流水。

　　“公子魏昂英雄盖世，功莫大焉。”群臣的声音快要落下时，一个响亮的声音陡然响起，在朝堂内转了三圈，显得如此另类。

　　“啊？”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众臣纷纷张大嘴巴四处张望，寻找那位仁兄如此嚣张。寻寻觅觅，终于发现一位十七八岁的青年，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这位小兄弟位居前列，不正是太子魏申。

　　脸上涂了十八层粉的魏昂勃然大怒：“你缺德啊你。”

　　太子申讪讪的笑，十分的不好意思，他见群臣嚷嚷得唤，也来了兴致，跟着乱吼一句。料想一百多人闹哄哄中，谁能听得到。不料那一百多号人都是人精，瞟见魏王神色不对，立即闭嘴。太子申火候差点，拿捏时候不对头，这边群臣声音才落，他那边张嘴就来，恰好成了独奏。

　　十八层粉都掩盖不住满头包的魏昂欲哭无泪，见过损友，没见过这么坑的损友。怒瞪太子申一眼，那意思朝会之后有的是时间收拾你小子。

　　满大魏国的人都知道，太子申和公子昂叔侄二人同穿一条裤子。如今，叔叔被侄子坑了一把，有人忍俊不禁，有人恭维道：“太子所言极是。”看他眼神，显然言不由衷。

　　眼见魏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魏昂顾不得和太子申置气，起身出班，整理朝服，朝魏王拱手，正容说道：“臣弟有话要说。”

　　“讲。”魏王鼻子显然轻哼了一下。

　　魏昂正色道：“臣弟自幼受王兄教养，所谓长兄如父亦不为过。秦军来犯，王兄忧虑。臣弟既已成长，有微薄之力，阵前杀敌，属分内之事，只恐不能为王兄解忧。石门之战，我大魏国获胜，上赖相国大人调度有方，下有十五万将士浴血而战。臣弟些许功劳，不足挂齿，亦不敢受王兄奖赏。”

　　“啊？”朝堂之内在此鸦雀无声，莫非今天公子魏昂吃错药了，还是另有隐情。

　　魏昂二指指天，掷地有声：“臣弟昂，愿在此做下表率，王族子弟，死国有责，概不受赏。”

　　一片寂静之中，太子申不愧是魏昂的好基友，即便摸不清底细，也无须魏昂打眼色，率先起身拱手，朗声道：“王叔厚德，高风亮节，古之圣贤所不及，实乃天下之表率，小侄之楷模，受教了。”

　　管他搞什么鬼，反正马屁送上就没错。

　　于是，称赞声一片。

　　“大王有公子这等贤人辅助，霸业指日可待。”

　　“大魏国出了公子如此品德高尚之人，乃大魏国百年以来最大的福气。”

　　“公子厚德载物，万世之师。”

　　“千年一见之贤能，唯魏公子昂耳。”

　　“公子之贤，下臣相映而愧，下臣对公子之敬仰……”

　　“龙生龙，凤生凤，不愧是大王所……”幸亏嘈杂声震耳欲聋，也幸亏这位仁兄及时醒悟闭上了嘴。

　　魏王咳嗽一声，朝堂渐渐安静下来，“一边待着去，少出来给寡人丢人现眼。不论王族、外臣，有功者重赏，我大魏国之富强冠于天下，不缺你那份奖赏。”虽似斥责，言语中的愉悦，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魏昂暗喜，大事成了一半，连忙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退下。

　　太子申焦急的连连打眼色，询问魏昂的意图。魏昂庄严肃穆，目不斜视，一副正人君子，古之圣贤气派。

　　“大将军，于石门之战，有何评论？”魏王开口询问庞涓，对于这位魏国军方第一人，当今天下第一名将，魏王还是相当敬重的。

　　庞涓面无表情，说道：“若是老夫来打这一仗，所损必不过三万，秦军十五万，休想逃掉一人。”

　　立即有人跳起来，正是公叔痤麾下八大猛将之一，前军主将季恒，“要是大将军麾下五万魏武卒参战石门，末将敢用脑袋担保，我军所损，决不超一万。”

　　“放肆，胆敢顶撞大将军。”几员庞涓麾下将领顿时怒骂。

　　魏王挥挥手，说道：“相国主与秦之战，大将军主与他国之战，早有约定，大将军何必遗憾。”

　　庞涓放佛没听见他人的吵闹，继续说道：“魏军十五万，加赵军五万，对阵秦军十五万，打成这么个结果，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魏王默然不语，公叔痤老脸越来越难看。正待发作，却听庞涓继续说道：“不过，公子魏昂以精兵硬抗秦军前锋，力挽大军溃败之势，是为此战出彩之处。小小中庶子所出整军之策，于收拾败军士气，值得称道，可做效仿。”

　　大将军庞涓懒得再讲的态度已经挂在脸上，朝会就是打屁，有着闲工夫，不如练兵准备下一仗去。石门之战的战后分析总结，他们魏王公叔痤庞涓几个高层，早早就在内部会议中完成，今天放到朝会上，只不过是对外发话而已。

　　魏昂眼珠子一转，对几个要好的大臣送上眼色，包括太子申在内的几个人一连串痛斥大将军说话不顾实际，打击同僚。这是卫鞅特意交代的，所谓王族不争功的狗屁，放一下就好了，一定注意要放完之后，马上转移话题，万一魏王当真了，有得哭去。

　　既然是对外发话，当然要放些狠话。外相惠施例行公事的提出，赵军五万，其功不在杀敌数目，咚咚咚咚一大通，末了，虽说如此，可分给赵军一千份额，未免太少，恐怕影响邦交。

　　“赵军战力低下，士气萎靡，一千人还不够吗？赵种不服，寡人便打过去。邦交，等寡人打完他赵种之后，你们和他扯皮说的话，才是邦交。”魏王如此放狠话。

　　“大魏国于有功将士，奖赏自来最重。”接下来，魏王宣布一连串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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