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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眼泪划过我面容


  等待并不像碧波涟漪的西子湖,随着时间的流动,它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浪花飞溅,时而巨浪冲天……我们在经受大风大浪的考验之后,往往会变得更加沉静,事关阅历,无关风月。

  那日策阿彩赶往宋山途中,突发不适,我不知缘由何在,竟冷到了不省人事的境地。今日醒来只觉恍若隔世,不知今夕何夕?

  见屋内红影,听屋外雷电交加。“甘之若素”几个大字迎入眼帘,屋内摆设跟若干年前无甚两样,这我有些无奈,胸中堆着有千言万语竟是难以言表。往事涌入脑海,五千年的沉淀,在这岁月的长河中,曾经再多疼痛也都如过眼云烟。

  其实那么多身份中,我最想将宋山成华门中忘尘的生涯延续下去,然却是永无可能。我想,这便是佛祖对我当年堕入红尘的告诫,对我自甘投做红尘胎的惩罚;遂让我生生世世带着那些历经沧海桑田的往事入那轮回,周而复始。这么多年的历经风霜,人情冷暖,以及那些曾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疼痛的过往,似乎都只与一人有关。

  想到此处,我喊道:“来人!”

  此时门外走来一个宫娥,对我很是恭敬,我问:“本座晕厥了多久,可知原因何在?”

  小宫娥道:“魔君已沉睡一月有余,这些时日皆是君上在照料魔君,是以奴婢并不知您晕厥的原因。”

  宫娥说完后连连捂嘴,心虚地窥视了我一眼,似乎是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是我七魂六魄回归后第一次正面谈论有关攸冥的话题,踌躇良久,我转移了话题:“外面雷雨交加持续多久了?”

  宫娥一句“一月有余”说出时,我大吃了一惊,也就是自我晕厥日起天气便开始这般?这一切,未免让人耐人寻味。

  说着我便走出甘之若素,在不曾想靠近门边时,方发现整座宫殿被布上了厚厚的屏障,我竟出不去!

  “原因何在?”

  见我适才还温润的眸子陡然冷下来,只言片语中带着几分怒气。宫娥颤抖着身子道:“魔君息怒,奴婢不知魔君所说之事是指?”

  见她一脸茫然,我也知晓其中奥妙,此屏障只有我看得见,也只能困住我。攸冥此举意义何在,囚禁我?我冷笑道:“让你们君上来见我。”

  宫娥却说:“魔君醒来之前,君上他,他已出樟尾山,奴婢不知,不知君上,当下人在何处。”

  这让原本还有一丝风度的我彻底崩溃,这算什么?我这厢一回归身份,他就躲我?是觉得愧疚于我,还是连叫都不愿见我?

  樟尾山上,太阳升起又落下,已过了两日,我除了觉得自己饿得越发快之外,也没觉得有身子其他的不适,居然与一月前那个冷得直打哆嗦的我判若两人。

  又是第三个日落西山,我再也坐不住,于是心生一计。

  傍晚时分,送膳的宫娥如往日一样大鱼大肉地为我呈上,吃到一半时,我暗自运功将经脉逆流,登时便“哇”一口血吐出,然后一头栽在了地上。

  一时间,甘之若素大乱,宫娥侍卫被吓得魂飞魄散,均道:“快去禀告君上!”

  不多时,终于有个不同寻常的气息之人出现,来人站在榻前,默了许久才说了句:“你们退下吧。”

  又过了一会,他又道:“练功之人筋脉逆流,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

  我早就晓得攸冥自进门起就察觉到我在装晕,只是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遂久久未睁眼,此番听他与我说话,双眼慢悠悠睁开。

  攸冥站在榻前,一袭红衣,负手而立。我仿佛看见了当年那颗巨树下的谦谦君子,他身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红衣,悠悠然转身问我:“忘尘使者可有兴趣到本君寒舍稍作整顿一番?”。

  玄衣的他带有几分收敛,而红衣的他,则是张扬,是妖艳。

  胸中早已是心烦意乱,我却不动声色翘起身,道:“若非如此,神君怎肯现身?怎么,心疼本座?我想神君应该弄清楚,本座乃是陆离,并非昔日成华门上修仙者忘尘,亦并非当年佛祖的莲座忘尘。”

  我起身与攸冥擦肩而过,他微微动了下眉毛,见攸冥不语,我自案几上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强忍着脑中凌乱,又道:“神君将本座囚禁在此,敢问用意何在?”

  闻言,攸冥扭头将眸子扫向我,才说:“几千年的沉淀,你变得越发凌厉了。”

  我哈哈一笑:“这得多亏了神君你以及……我那妹妹。”

  说着我硬是对着攸冥一个鞠躬,笑道:“多谢神君四千九百年前与衣衣演了一出好戏,才使得陆离有幸在那昆虚洞中沉淀了如此之久,若没那几千年的修炼,陆离怎会有如今的脱胎换骨?”

  见状,攸冥捏着拳头发出“擦擦”声,星眸霎时间变得血红,瞪了我半响后,忽然仰天哈哈大笑了几声,他拍着胸脯咬牙切齿道:“在你陆离眼里,我攸冥十恶不赦,我攸冥始乱终弃,我攸冥罪该万死是罢?”

  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我亦是瞪向他,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不该?五千年前你既然负了我,四千九百年前既然已让我魂飞魄散,那么数月前,你就不该处心积虑地来打扰我的生活?你就应该让我自生自灭然后再灰飞烟灭,让我在幽幽岁月中度此余生且不更好,何以费尽心思执念山上冒死相救,助我七魂六魄回归?

  难道是为显摆你攸冥的作用,为彰显你攸冥的强大,为证明我陆离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

  攸冥不知何时手中抬了个茶杯,随着我吐出多年怨言,他竟咬着牙将茶杯捏得粉碎,他手上流了血,滴在血红的衣衫上,渗入其中,与衣衫颜色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

  他默了一会,才道:“你说的全对,就是有一点你说错了,其实我巴不得你永远是成华门上的修仙者,那样,你便可以夜夜同我缠绵,日日与我沉沦……”

  “啪!”,

  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攸冥嘴角溢出了鲜血,我用尽全力起给了他这一耳刮子,也斩断了内心对他仅存的一点念想。他字字句句犹如尖刀直割我那好不容易结巴的伤口上,心尖上顿时鲜血淋漓。

  怕眼泪会夺眶而出,我忙扭头:“攸冥,数万年前,我还是个未经世事只懂在大雷音寺中打着瞌睡,念着经的黄毛丫头。一日,我在打雷音寺中斗蛐蛐儿,我晓得背后有双眼睛一只盯着我,当时自己却不敢回头,因为佛家有云:佛门弟子本该六根清净。但我最终还是未能忍住转身看去,当时只见你一个背影走在余晖的光影中。

  后来,我下界感化蛊雕,被魄召占据思想,是你救了我;回去后,我虽记不得你,但漫长的佛门生涯已觉了无生趣,报恩也好,堕入红尘已罢,我自甘坠入万杖红尘,我无怨无悔。

  自小,我便爱红色,诚然是因你而起;对你我陆离扪心自问,乃是全心全意,绝无二心;我来此世间的使命便是生生世世为你攸冥而生,也为你攸冥而死。

  而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呢,五千年前你负了我,五千年后你说我是供你缠绵、同你沉沦的玩物?

  试问,你我无冤无仇,何以将我践踏至此?”

  当自己颤抖着嘴唇说出多年心酸楚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攸冥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表情,死一般的沉静后,他说了句:“陆离,我……累了。”

  多么云淡风轻的一个“累了”。他累了,是以一切皆断了,他攸冥累了,所以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我心尖捅刀子。没有人能体会,那句自他口中说出的“累了”对我而言,究竟有多痛。

  我终是转身对着他笑得梨花带雨,给自己留了最后的尊严,道:“数月前,你大张旗鼓去宋山求亲的忘尘已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魔君陆离,我不想爱你了,让我……走罢。”

  闻言,攸冥终于肯转身看向我,他眼神空洞,愣愣地点头道:“好!”,随即红袖一挥,屏障被解开。

  他答得是那样的干净利落。仿佛已经麻木,我只是哈哈大笑,连连说:“好,好得很。”

  临走时,我自房中翻出五千年前自己偷偷藏下的酒,对攸冥举杯道:“喝一杯罢,为缠绕于我心间数万年的爱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喝彩。他日再见,望你我以富贵相见。”

  攸冥抬头用他炙热的眸子盯着我,就在我欲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干而尽,再一个潇洒的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时,他已将我手中杯抢去。

  有那么一刻,我还在纠结,若他忽然说出自己有难言之隐,我又该作何应对?

  奈何,攸冥又一个抬手,将酒喝下,也不看我,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酒杯。

  许久后,他看向我,说:“酒太浓,断人肠。”

  眼泪划过我的面容,或许闭上眼睛会是好梦,而他攸冥,已不再是我的天空。

  我用力将手上玉无殇掰下,又将脖子上当年攸冥放在昆虚洞中保我主魂的锁魂链解下,含泪仍向攸冥:“既然断人肠,往后也没再见的必要。”

  攸冥未接,就连眼都不曾眨一下,任其砸在他身上,再滚落到地上,“哐当”一声,晶莹剔透的玉无殇被摔得粉碎;又是一声“叮叮铛铛”,那是我自昆虚洞中幻化为人后,一直以为是长命锁的东西被摔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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