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张莫问再次踏出古苏凌府的时候,天破晓。
漫漫长夜,浸涌前世帝王的疯狂与远见,弥漫后辈者决意纵身一搏的坚强与热望。
他大概不会再回到江南。
前方,是有去无还的路。
“我要回印天一趟。然后,我会回来带走孩子。”张莫问与储化及、凌百川告别。
“嘭!——”
张莫问风风火火回到印天家中,直径奔向后院柴房,一脚将前门边侧墙壁踹出个斗大的窟窿。
土灰四扬,他不顾一切用手抚查着裂墙的豁口,几乎掉下泪来。
这是一堵夹墙。
两面抹着厚厚泥胚,中间是一层磁石。
柴房后侧的墙壁也是这样。
原来他的爷爷张四方亦参透到青石的秘密。
储化及那晚所言,一切都那么真实,在此刻更加真实。
可惜,光了解到青石与磁石可以互相感应是不够的。所以,张四方放弃了,放弃了天子的美梦,更放弃了窥探青石的美梦。
莫问,莫问。
这是张四方取的名字。
从此以后,不要再问。
这真是一个巧合。当年谁也不曾料到,盗案之后,他们逃往的地方——印天。此城地下深处,竟也是一座巨大的磁石矿脉。
这就是为什么墨霜天残剑只在印天城中才灼灼发光,令人迷惘。
这就是为什么那个父欲杀子的夜,张召北在磁石闭合的柴房内抽剑,手中能感受到长剑反馈出的奇妙动荡。张召北因此离家,苦苦追寻长剑的秘密,谁知竟离真相越来越远,简直讽刺!
张莫问摇头轻叹。
我该得去寺中看看了,他心道。
城西北头,鸡鸣山上,伴随第一道晨光的耀射,古寺钟鸣,霞岚四合,虽落叶萧萧,长风忧郁,今天,仍会是一个明朗的天气。
鸡鸣山为一座小丘,鸡鸣山上药佛寺,此乃印天城中一处香火很旺的古老寺庵。
清早时分,几位小沙弥尼撒扫寺门已毕,香客们陆续拾阶,登山而上。
张莫问亦在山下向门尼照例请了三柱佛香,随人众缓步入寺。
空音梵刹,黄墙黑瓦,依山先穿过几阙牌门曲折引道,出入了前殿、大雄殿、钟亭、法堂。
佛香燃过,张莫问独自在法堂外静候众尼、居士、俗客晨经咏诵的结束。
不久,一声清澈的钟罄之声,法堂侧门开启,内中一众安寂,接踵而出。
张莫问亦静静看着,直到打望见一个熟悉又疏离的身影。
他一声不吭,待众人长队离去,堂中空空,张莫问从队伍后穿过,入一廊门,循廊走往法堂西北处,药佛塔。
登塔,七层八面,顶层最是无人,张莫问长身挺拔,凭栏俯瞰,眼中却望不进任何东西。
良久,身后有人唤他:“莫问……”
张莫问回头,喉中咕咕作声,半晌,道:“是我。”
李慕璃素面绾髻,原已做了带发修行的居士,然粗布褐衣掩不住她依旧清丽婉约的面容与身姿。
张莫问一时觉得,李慕璃从来没变过,和她离家那天一样年轻与伤痛。
“怎么不是你,我看见你的衣角,就能认出你!……”李慕璃涌出泪来,却未再上前一步。
张莫问尴尬转头,向着晨风只道:“和治说,你在这里。”
“……你来看我,我很欢喜。”李慕璃柔声道,一如往昔。
“我来,是要问一件事情。”张莫问有些粗鲁地打断她,口吻颇冷淡了。
“好……你说。”李慕璃拭泪,去听。
“我想问你墨霜天残剑的事情。”张莫问道:“你知道多少。”
李慕璃听罢,面色耸然,泪珠如串落下。
她不住去擦,继而缓缓走向凭栏处,迎风只道:“我对那柄剑,一无所知。”
“是吗……”张莫问没有一丝失望的意思。
“你还要问我什么?”李慕璃道。
“没有。”张莫问垂下眼睫:“我相信,人不是你杀的。”
“有什么区别吗……”李慕璃苦笑道:“玉涟启对我很好,但他……我不愿这样说他,但我相信,他的死亡和那柄剑有关……或许他当初接近我,亦是为了那柄剑……”
“……是吗。”张莫问叹道:“但这不重要了……为这柄剑死去的人,已然太多。”
“莫问!”李慕璃劝道:“这柄剑,真是祸害,是它毁了你们张家!……不要去追寻这种东西!……”
“娘,来不急了……我心意已决,要同此剑并肩而行。”张莫问倏然笑道。
李慕璃面现惊惧与不解,张莫问轻伸臂,紧紧握住她一只手心。
“你的手,好大啊……”李慕璃落泪。留不住的,就要让他走。
“娘,你要保重。”张莫问温言嘱咐道,旋即抽出手掌,大步迈下塔去。
见过母亲,张莫问不知不觉牵马走入一条山中古道。
他还有一个要去的地方,心中却在踌躇,冥冥中便兜转到这里。
鸟鸣啾啾,老树苍莽,阔叶儿铺陈满地。
山巅之上,便是印天古观星台。
荒废了,像一所衰败残缺的城池。
张莫问将马栓住,像以前一样,心烦时候去台顶高处坐望一会儿。
秋风乍去乍来,蹿游呼啸。
飞鸟不见,正如身边人逐个飘零。
他驻剑站立,颇觉自己愈发多愁善感,不禁哂笑一下。
返身欲归,正走到平台石阶处,张莫问眼角寒光一闪,两道锋芒自石阶口下直向他突袭刺来!
张莫问退也不退,揉身一晃,抽剑相劈。
“铛锵”一声,三刃拼力,火星激荡,张莫问持剑横挡,一时呆住,这左右挺剑两人,一个是陆温纶,一个是陆红叶!
“张莫问,你回来了……”陆温纶冷笑道,将剑锋更向张莫问面目上压去。
陆红叶亦利刃相扣,锁住张莫问左上一路,但她的剑力不轻不重,好似心中有许多犹豫。
张莫问话不多说,足下生力而发,迅至腰间手掌,猛然力荡长剑,疾跃后方踩稳,叱道:“师兄,你当真别来无恙,还是如此正人君子的作派。”
陆温纶惊觉张莫问力道,追上两步,眼露冲天怒火:“怎么,我爹将心法传给你了?!”
“师兄!……”陆红叶上前一步,忐忑不安看向陆温纶。
陆温纶额上青筋暴露,对陆红叶肆虐大吼:“别管我!没想到爹竟然偏心至此!将心法传与了一个外人!”
陆红叶猛遭训斥,眼眶骤红,陆温纶竟将她一把狠推开,仗剑欲再次逼近张莫问。
陆红叶站立不稳,陡觉身后有人出手将她扶住。
“师父!”陆红叶的眼泪断线一般。
陆高朗现身,断喝一声道:“温纶!”
陆温纶与张莫问本要刃器相接,此时一同停滞。
张莫问惊道:“师父!”
“哼!你倒叫得亲切!”陆温纶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一直没有说过实话……那个喇嘛对你还说过什么?!这钦天监中,这观星台里,又有什么古怪?!”
张莫问一愣,道:“师兄,许多年过去,你还是忘不掉!”
他要如何去说呢,告诉他们钦天监中藏着先帝储由啸真正的继承人,还是告诉他们西藩之国中,亦有储由啸埋下的人手,在之前长久的岁月中,一点一点透露和散布着欲言又止的讯息,以警告皇子储化及时日无多?!
“哼!我当然不会忘!这是我一生一次的机会!岂能坐以待毙、拱手让人?!”陆温纶面露铁色。
“师兄,纵使你将这观星台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有任何发现。因为,我不会在这里寻找任何东西。”张莫问直视陆温纶的眼睛。
“哼哼!……”陆温纶将手中长剑一拧。
“温纶!”陆高朗再次无奈阻道。陆温纶的坚持,早成为魔障。
“你竟然还将他送上蜀山历练!到底他是你亲生儿子,还是我是你亲生儿子?!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陆温纶目不斜视,向陆高朗吼道。
“就因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为父不但要考虑你的感受,为父更要考虑你的性命!你死去的哥哥是怎么死的,你活着的哥哥是怎么活的!你是为父的幼子,为父要你平平安安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我这个父亲对你最大的职责!”陆高朗终似忍无可忍。
“我要这碌碌无为的性命,就算千世万世,又有何用?!”陆温纶眼中冲血。
“温纶,现下不管为父说些什么,你都不会听。既然你说为父与你不公,那好……”陆高朗黯然点头:“你便和张莫问比试一场!”
“师父!要不得!”张莫问喊道。
陆温纶吼道:“张莫问!你当我怕你不成!”
“拿着!”陆高朗大喝一声,将手中赤须剑飞甩给陆温纶。
“嗖”的清响,陆温纶接剑一愣,眼中继而闪现出燃烈的眸光,如痴入魔。
陆高朗见状凄然,说道:“为父确是将临枫心法传与莫问,但这门心法能练到何种程度,都得要看自己的造化。你的武功亦是为父自小倾心栽培。你说得不错,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但你的形意与迅急已入至臻,就算在我陆家也是百里挑一。今日,我又将赤须剑给你,这场比试,你若输了,就不要再说不公平。”
“师父——!”张莫问道:“师父不念旧,我却念旧。师父……曾与我有恩,临枫堂与我有恩!我怎能对……对他动手?!”
“张莫问,好一个念旧!不过你不用领我的情……”陆高朗摇头沉笑道:“当年端午夜,有人欲刺杀曹公,我脚步已迈入府衙,要将你揭发,保住我临枫堂。不想竟见凌百川父子皆入堂,在知府那处替你斡旋……我这才退出堂外……”
“……!”张莫问听而不语,也许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大理寺官方案卷中,没有记录他的名字。
陆高朗见张莫问犹豫,又道:“张莫问!练武之人如此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世事繁乱,哪能件件都由着你?!莫问儿,世事就是这么残酷。今日你若不全力以赴,那我陆高朗的儿子即刻便要取了你的性命!”
“……师父,如今我大仇未报,亦有未尽之事……你是了解我的,就算我未负血海深仇,人要杀我,我也断不能束手就擒。今日有师父在场作证,我和陆师兄这场比武也算有个公证。”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莫问儿,你不是一个愚忠的人,就算师父叫你去死,你也不会死的!……好男儿便是热血铸成!温纶,你既有志向,如此坚决,为父便不再阻碍你,但你要知道,做出决定就要付出代价。如果这次你输了,为父便要将这赤须剑束之高阁,从此封存起来。这赤须剑从未输过,若是断送在你手上,那这宝剑便就自此不再现于人间!你可知道了?!”
陆温纶杀气喷薄。他没有回答,他的执念在摧毁他的耐心。
“我没有什么再可应许给你。张莫问,若是你赢了,为师只能再为你做一件事,就是……”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张莫问打断陆高朗的话:“师父既然答应可为我做一件事情,那么这件事就容我想好了再说吧!”
“鬼东西!”陆高朗骂道:“好!为师答应你这一回!”
张莫问缓缓调动剑锋,道:“富贵有命,生死在天!陆师兄!请吧——!”
“呀!——”
陆温纶狂吼一声,杀招夺面。
甫一交手,张莫问惊觉陆温纶这师兄竟很有些本事,一柄赤须剑舞得招大力沉!
一瞬的时间里,陆温纶将一套临枫剑法从“望枫希旨”耍到“阵马枫樯”,后接“暮偃枫吟”,再起“从枫而靡”,又一个“金枫落照”,戾气凛天,招招不息。
张莫问拿稳墨霜天残剑,剑起轻灵,人走空意,忙忙拆了三百多招,好像找出陆温纶一些套路。
就在他心中稍有缓和安停之意,张莫问忽一个激灵,他想起陆温纶眉眼间永驻的阴兀。
绝非如此简单!陆温纶是在耍诈!
果然,陆温纶突剑芒一变,身已横承,新出一招,直刺张莫问胸口!
“啊!——”陆红叶失声喊道。
这是陆家不出世的绝技——“青竹丹枫”。青竹生于南,丹枫长于北,暗喻南北。此招看似粗拙,实际巧诈。凡兵器之斗,十招以内,双方皆对敌方刃器长短有了领教。百招以内,双方早能预判刃锋可及范围。陆温纶用三百招迷惑张莫问,只这最后一招,剑柄由手中脱出,只用拇指、食指之力握剑,使长剑生生多出一寸长来!
暗多一寸,只争一寸,这便是“青竹丹枫”的奥义。
张莫问跳步后撤,明明已脱出剑锐,不想剑尖更进一筹,似倏然变长般猛进!
“哈哈!”陆温纶眸中分明笑意。
解铃还须系铃人。
张莫问双足涌力,腰中卸劲,只向后一仰!
头未磕地,已然扭身暴起,从侧面将陆温纶手中长剑一绞。
两把名剑锵锵相扣,张莫问压臂怒挑,用极临枫心法,嘶吼一声,注力疾撤!
手腕翻动中,双剑斗缠!
“铮!——”
一声清脆,赤须剑绞断成三截,坠落石板!
“不!……不!——”陆温纶残剑在握,双眸血红。
张莫问翻转舞动,将墨霜天残剑“嗖”的入鞘。
陆温纶是要输的,长剑在他手中,就只是长剑,是石头,是钢铁。
而在张莫问手中,长剑是水,是风,是以柔克刚,是以刚克柔。
“师兄……”张莫问良久轻叹道:“你连是非都分不清,还闯荡什么江湖?……你可知,道义为何物?……”
“师父,师姐……”张莫问似带怜悯看着陆温纶,转而向其余二人拱手,坚定说道:“我该走了。我要,去寻找正确的东西。”
“……你晓不晓得,若他赢了,我原本想要为他做的事情是什么?”张莫问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后,陆高朗对陆红叶轻声道:“这小子口齿机灵,生生抢掉我的话头……”
陆红叶眸中涌泪,只摇摇头。
她心中愧疚,想对张莫问说,却终没有说出口。
端午那夜,她很害怕。
或许她的恐惧感从没有消退过。
她没有家,临枫堂是她的一切。
“我本来想说,要将赤须剑传授于他。”陆高朗轻笑叹道:“……我儿温纶,匹配不上他自己的志向。这样也好,赤须已废,他也不会再有什么念想。就算他输了,那柄剑若仍在那里,他蠢蠢欲动的幻想终究是将毁灭他。……红叶,你应该高兴才对,从此以后,你就和温纶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逃避从不是办法。
张莫问负剑,怒气冲冲出了观星台,这就再去看一眼和治家。
他对自己有不祥的预感,觉得今后怕是很难再回到印天了。
他唯一愧疚的,是和治,和他的家人。
接近秋日的午后,云厚风高,空气中有湿润的气息。
长街上,人愈发少,张莫问鼓足勇气敲开和府的大门。
竟是和治的大姐亲自开得门。
她话也不说,递给张莫问一个锦布包。
张莫问摸了一下包中的物件,心痛到无以复加。他觉得就算此时和家杀了他,自己也没有怨言。
“你走吧。”和治的大姐说。她向和府深院一处高阁回望一下,憔悴的目光凝聚在那里,只道:“父亲他,一夜白头……”
她便将门关住,切断这微弱到无声的自语。
外面飘起雨来。
张莫问一步一步走在秋雨洗劫的街上,怀抱着那个物件。他将那物件从锦布包中拿出,是自己当年送给和治的小木剑。
这把木剑已被磨得光滑,现出纯粹的原木质地,如心爱的玩具珍藏在岁月的长歌里,然而时光并不等候。
大雨中,张莫问是否流泪不得而知。
空荡路上,雨幕开始磅礴,他仿佛看见两个小男孩挥舞着木剑嬉闹打斗着向他跑来,又仿佛看见两个小男孩结伴跑入街角贡德运的算命摊前躲雨。
可这一切原是幻象,长街上除了凄厉的雨,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人,张莫问抬头,雨水砸在脸上。张莫问向长天轻语道:“和治,我宁愿是你,亲手将这把木剑交于我……”
兄弟一场,到最后,他将性命交给了他。
该走了。
他在印天的一切都结束了。
若得成功的那天,他也不一定再回还。
印天,他的故事在这里开始,但这座城,从来都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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