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
不敢闭眼,不敢吐气,眼前全是比黑更黑的空无!
“噗噜——!”
张莫问似被洪荒鬼怪从巨大妖口中猛然吐出一般,天旋飞转,随即愕然悬浮于无尽的水的包围中。
冰冷的,压迫的,令人窒息的,张莫问甚至从心底生发出本能的绝望感。
他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没有光。
可光亮就这么出现了!
一只黑瞳的硕大鱼眼在他面前突然张开,白亮的眼周如馐果的玉盘,张莫问能在其中瞧见自己的面孔。
近在咫尺,鱼的睑眸飞快转烁轻眨一下,鱼身便一息点亮!
赤鳞昭昭,这是一条金身的凤鲤!
张莫问几乎闪瞎,那鱼王冷漠翘须,摆鳍摇尾游去,水涌将张莫问向后推拍,似有种扰人清梦的不满。
鱼身不再横挡,张莫问见到不远处一条精白光芒稍晃,原是炼惊蛰高悬水中,抽剑而出!
纯钧宝剑在鱼王绽放的盛光之中,折反纯粹的光锋!
水至清,没有一丝杂质。
像在呼应,四方精光陡起,宝光摇曳,缕缕不歇!
张莫问顾转一看,竟身处地底一座巨大水宫。
这里原先应是一处天然水洞,洞中人工修葺,一根根远古浮雕的汉白色石柱拔地而起,柱下石丛森森肆意垒叠,一柄柄寒光利刃横插竖置,灿光四溢,交错到看不见的尽头。
张莫问仿佛飞翔停驻在古国上空,眼见立柱上镌刻着奇异纹饰的图腾似形成文字,试要传达早已尘封的低喃与咏唱而徒劳无功,但那无数剑簇,龙吟细细,正告诉他,这水中宫殿便是炼世山庄的藏剑之所!
到此张莫问忍不住“扑噜噜”从口中漏出一串气泡,人间绝世名剑,竟全数尘封于此了吗?!
炼惊蛰悠然游来,这时候鱼王飘远,借着纯钧剑微弱剑光,张莫问知道炼惊蛰在作手势问他,是否要上去。
当然要上去,我快没气儿了,张莫问比划道。
炼惊蛰点点头,张莫问便向下压水,欲回到上方井口附近。炼惊蛰将他一拍,另有所指,张莫问又“呼噜噜”吐出几串气泡,跟着炼惊蛰游弋到水宫正南方向一角停下。
他抬头,头顶水域黑乎乎一片,愈发觉得胸中无气,憋不住要开始吞水了!
满眼是口中吐出的水泡,张莫问模糊瞧见炼惊蛰倏然抽身,蹿游洞底,伸手扶住一支断剑剑柄,轻压倒扳。
这下可好,一股龙卷风般大力水旋立时生起,将张莫问一路吸转旋拖,硬从黑洞洞的水围把个大活人直喷出地面!
“哎呦——!”当张莫问像死鱼一样重拍回水面上时,炼惊蛰已舒身轻跃,凌波跳上实地。
张莫问捡回老命,一通狗爬扑棱,匍匐出水,伏地死喘活喘。
“老兄……这样的地方,以后就不要带我来了……”张莫问鼻息啸鸣道。
炼惊蛰笑意看他,继而回归本色,兀自抚抚湿露前发。他解下腰间外袍,拧尽了水,用它将面额一擦,披在身上。
张莫问仍似刚从水中拎救出的大猫,半撑在地,耷拉着滴水。
这精巧水路的出口又是一间地窖,但宽绰许多,半穿流水半铺青石,倒很像一处浣衣的所在。
“炼兄当真自小在水中习剑?……咳咳咳!”张莫问断续说道:“若是这样,炼兄的功底怕是浮世难寻了!……呼呼呼……”
炼惊蛰长身静对:“无非别人剑随心动,而我早已心随剑动罢了。”
“心随剑动?……炼兄何意?炼兄的境界我是不懂!……”张莫问腿脚发虚,挣扎将起,炼惊蛰突然只道:“贤弟,贤弟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张莫问听他声调一时凝重,不禁抬头,一手还扶在地上。
“……若哪天我遭遇不测,还请贤弟将这柄纯钧宝剑投入井口,与那地下水宫一同封埋,永不出世!”炼惊蛰的眼神冰冷且坚定。
“……!”张莫问刚把气息理顺,只听得支吾不能言语,半晌才道:“……炼兄何出此言?!”
“你若问我,我只能说……”炼惊蛰字字顿挫叹道:“张莫问,哪天我炼家有难,我相信你张大人会出于道义助我,就像你那时肯为宁姬仗义执言,其他人……”他冷哼一声:“他们便就难说了,凡事全看得失利害!”
张莫问听言,呆了一呆。
炼惊蛰嘴角微扬,轻笑道:“你紧张作什么?我只说哪天,又没说今天明天……”
“炼兄……”张莫问凝眉不忍,炼惊蛰这样说,反倒叫人心中甚感悲伤。
“其实世人不知,纯钧即使修复,不过得回其形,纯钧剑早已不能再用了。”炼惊蛰自言自语般默默相陈:“兵器主凶,有朝一日我不在了,这柄纯钧以及父亲留存水殿之中的百万锋芒,只会给我炼家招致灾祸,就像当年祸害了我兄长一样……”
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使炼惊蛰产生极为不祥的预感。
“炼兄还能告诉我些什么?”张莫问恳切道:“炼兄请将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吧!……小弟再是无用,难道只配打理炼兄身后之事吗?!”
可张莫问的激将法对炼惊蛰全不管用,炼惊蛰已决定不让这位可以托付的少年卷入更大的洪流之中,他此刻知晓他的善意与真诚,不禁微微点头说道:“还能告诉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一些我父亲告诉我的话。他说,如果不能守护这座地下水宫,那就毁了它,彻底地毁了它!”
“……还有谁知道水宫的存在?”张莫问道。
“父亲走了,还有兄长和母亲知道。我哥哥已……无法诉说。母亲吗,真到了那一天,她恐怕没有心力来顾及水中这一切,她并非你看见的那般坚强呢……”炼惊蛰止此打住,再没有对他所暗示的前途叵测的将来提供任何一点儿理由与解释。
“好!——”张莫问见他执意如此,郑重答应道。
有些承诺,不问为什么!
炼惊蛰欣然点头,眉宇间浮现舒朗笑意,此时天色微明,他从地窖墙边置物处,拎两件干爽净衣,交给张莫问一件披上,便迈去石阶,带路而出。
“滴答……”“滴答……”
张莫问将干衣紧裹在身上,耳中听着地窖内坠水的声音,正要踏入那个寂静而微凉的早晨,但他脑中忽然掠过一张面孔,让他如万钧闪电击中般震骇不已。
滴答……
滴答……
是商半夏鬓角上滴下的水珠!
他惨白的面目,剧烈的呼吸,整个人一副快要淹死的样子!
西凉风沙干旱,他要去哪里淹死?!
所以,还有一个人知道这座水宫……
是商半夏……
他那夜前来,竟是闯到了这里!——
……那么炼惊蛰发觉了吗?才将一切托付。
商半夏又是来寻找什么?是宝剑?是玉玺?抑或别的什么东西?
但凭商半夏的为人与地位,何至于为了一件兵器就作了那梁上的君子?或者,他仅仅只是摸错了地方?
张莫问脑中一时炸开,连根针都插不进了,耳际嗡嗡作响。
他不知商半夏如何逃出生天,也不知炼惊蛰到底在等待什么。
他无法参与,亦不能去问,只有看着炼惊蛰与商半夏的背影,恍恍错错,愈行愈远!
他却知晓一点。
商半夏当夜危急,并未看清是何人追近,亦未察觉那人辨出了自己的面目。
如此说来,张莫问还有机会。
这些疑窦丛生的离奇遭遇背后,很难说没有曹公公的身影。
说不定,他正在飞快地接近自己的终点。
张莫问别过炼惊蛰,骋马在边关大道上纵驰回返。
远山云雾朦胧,他胸中燃起烈火,他相信所有的迷惘都会过去,因他这一生,将只有一个目标!
朔京此时,宫内。
“半夏,西凉那里怎么说?”今上储玄以在庭院中逗弄一只花翅粉腮的绿身鹦鹉。
金丝笼内,这羽翼艳丽的金刚鸟嘎嘎作声。它于月前由波斯商人从海上进贡而来,到今日还听不懂一句官话,说不了一句人语,却能将猫狗叫声模仿的惟妙惟肖,让储玄以十分无奈。
“禀陛下,看来张莫问,倒是留下来了……”商半夏呈道。
“哦?”储玄以点头笑道:“好,好,几拨人过去,最后全打道回府。朕还记得哪个……哪个谁,炼家连大门都未让他进去,真是不晓得怎样做的官……!”储玄以向笼中送入一小块汁水饱透的西瓜皮儿,尽管时下早已入秋。
商半夏轻笑,在旁附道:“大概是太会做官了……”
“……炼惊蛰也真是倔犟,还在怨朕替千宁姬赐婚一事吧。”储玄以幽幽叹道。
“炼老太君亦是中意这门亲事的。”商半夏宽慰般的提说道。
“他俩人毕竟青梅竹马……”储玄以略惋惜的样子,但他话调一转,眼中泛出冷漠的颜色:“老爷子的意思总是对的,当年千宁姬若嫁了炼惊蛰,两方自此相安无事,夫唱妻和,那这西凉地界恐怕早已不姓储了!……还是让炼家,不死不活的好……”
张莫问留定西凉一事似乎让储玄以的心情很佳,他问:“狄烈呢?”
“怎么,陛下要召他?”
“不是。朕不过想让他替朕训化训化,开导开导这蛮子鹦哥,他却总推三阻四,就好像替朕办了这等嬉闹之事,他就要成了人人唾骂的佞臣一般!”储玄以故意大叹一声,看看商半夏。
商半夏听闻忍笑,但他俊美漂亮的脸庞沉着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
“怎么?”储玄以停下喂食鹦哥的手,长久以来的契合令他立即感受到这种莫名的黯淡气息。
“这是驿网中滤出的消息。”商半夏从怀中启出一封密书。
储玄以浅笑只道:“你念与我听便是。”
“臣,不敢念。”商半夏轻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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