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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祭典


  月麟离开延年宫的当天晚上,煕太后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月麟坐在王座上朝她笑,王座的台阶下,她的玹儿倒在血泊里,一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煕太后从梦里惊醒,再难入眠。第二日清晨,她便叫明春替她梳妆,去睿思殿寻嬴玹。

  嬴玹刚下早朝,叔河便来通报煕太后在睿思殿等候。嬴玹奇怪母后何事这般着急找他,也不及多想,立马起驾回宫。

  熙太后在睿思殿等着,见到嬴玹来了,拉他坐下,问道:“母后听说你对那个叫月麟的女子挺上心的,母后好奇,想问问你对她有何打算?”

  嬴玹哑然失笑:“寡人还以为母后有何大事,清早便唤儿过来,原来是为这事。”

  熙太后郑重道:“婚姻之事,怎么不是大事了?玹儿,你老实告诉母后,是不是打算将王后之位给那月麟?”

  听母后提起这个话题,嬴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他丝毫没有嗅到熙太后语气中的异样,愉快地道:“知子莫若母!儿臣确已将月麟定为王后的唯一人选。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待她助寡人推行了新政,朝局稳定之后,才算功成身退呢。”

  “什么?”熙太后差点出了一身冷汗,“你真打算让月麟参与朝政?祖宗有训,后宫不得干政……”

  “正因为如此,所以现在还没到寡人娶她的时候。”嬴玹解释道。

  “女人也不可干政!”熙太后连连摇头,她最担心的事,就是月麟借着嬴玹的宠信左右朝政,现在看来,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嬴玹没有料到熙太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他辩解道:“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是人才了吗?月麟她比许多男子都强,母后,你的偏见太严重。”

  熙太后不知该如何跟他说明白,心里着急:“母后知道月麟帮了你许多忙,对你有恩,但她有什么样的身家背景,她真实的姓氏名字,她所图为何——这些你真的都了解透彻了吗?”

  嬴玹不以为然,道:“谁没有过往和秘密呢?月麟她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救了我,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支持我,更在我生死一线的时候与我并肩作战——我没有理由不信任她。”

  熙太后见他这样坚持,知道此时已劝不动他。但她绝不能坐视不理,她几乎确定月麟来到雍国是别有用心,她必须阻止她,把她赶出雍国。于是,熙太后向嬴玹道:“既然你意已决,母后再多说似乎也没有用。未来的王后,怎么样也不能让她老住在宫外,这样吧,你让月麟搬进宫里来住,母后也好提前教教她宫中规矩,不然像她这样的江湖草莽,将来怎么成为母仪天下的王后?”

  嬴玹以为熙太后终于被自己说服,心中雀跃,却不知熙太后全然是为了将月麟牢牢控制在掌心。他笑道:“好好,儿臣这就与月麟去说,让她进宫陪陪母后,母后一定会喜欢她的!”

  栖霞宫位于延年宫西南,距离睿思殿最近。嬴玹有意选了这处宫殿给月麟,叫人妥善收拾了,让月麟入住。本想拨几个好使唤的婢女给她,月麟说这些人终究不如自己人服侍得习惯,嬴玹便让原本蔷薇小苑的丫鬟们一并跟着进了宫。

  月麟与宫外的联络,自此只能靠四弟季兴进宫议事之时捎带,好在嬴玹每每要宣她在旁,二人见面倒也方便。

  月麟觉得苦恼,白芍倒是十分满意。栖霞宫比蔷薇小苑大了许多,它爬爬假山,扑扑蝴蝶,悠然自得昂首阔步地来回审视自己的地盘。

  月麟搬入栖霞宫的第二天,便被熙太后叫了去。

  “来,坐我身边来。”熙太后见了月麟,忙笑着招呼她道。

  “……是。”月麟有些受宠若惊,虽然与熙太后只是第二次见面,且上一次还不那么愉快,但太后似乎格外厚待她,不仅送了好些锦缎到栖霞宫,还免了她日常请安的跪礼。没有由来的好让月麟直觉般感到惴惴不安,她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并不想在宫中太过显眼。

  良姝进来的时候,便一眼看见熙太后拉着月麟的手乐呵呵地话家常。她行礼请安,太后也只朝她点了点头,再无更多的表情和话语。良姝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恨恨的,暗骂月麟使了惑人的招数,才骗得熙太后如此疼爱。

  熙太后暗中观察良姝的表情,见她笑得颇不自然,便放下了心——她做这些的目的,便是要激起良姝对月麟的嫉恨。熙太后开口道:“今次叫你们过来,是为了年终祭祀大典的事。今年的祭典比较特殊,因是玹儿登基的头一年,万万出不得任何差错。”

  良姝答道:“母后放心,后宫该准备的东西,臣媳都会按时准备齐全,绝不会误事。”

  熙太后点点头,向月麟道:“如今还有一件要紧事,便是祭典上的用香。司香官做出来的香我总不大满意,月麟你是用香的高手,这事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月麟忙应承道:“太后高看。月麟一定不负重托。”

  熙太后满意地笑了,她又向良姝道:“姝儿,你要好好协助月麟将此事办好,不能马虎。”

  良姝一听这话,连假笑也笑不出来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凭什么让自己“协助”她?这话传出去,还不知会被多少人当做笑料!

  见良姝半晌没有反应,熙太后沉下脸道:“怎么?你不愿意?你也不过是封了个夫人,月麟将来的身份可不一定比你低呢。”

  太后这是在暗示她月麟才是将来的后宫之主么?良姝的脸色乌沉沉的,她暗自咬紧了牙,瞪着月麟,道:“臣媳谨遵母后之命。”

  月麟只觉如芒在背,熙太后的话表面上是替她出气,其实如同将她置于火炉上炙烤。看样子良夫人对她的敌意,是怎样也无法消除了。

  月麟与良姝下去后,明春见煕太后仍然烦恼,问道:“太后既然想赶走月麟,何不将她的身份告诉大王?”

  “以玹儿现在对她的感情,他会信么?”煕太后苦笑着摇头道,“莫要再将当年之事牵扯出来才好。”

  明春知道太后对那段隐晦往事讳莫如深,便也不再提这个话题,宽慰她道:“看良夫人的样子,是不会让月麟好过的。”

  煕太后浅笑道:“担了责任,就容易犯错。我已经给了她由头,就看她怎样好好利用了。”

  月麟先前在江国曾多次供应宫中祭祀用香,此事难是难不倒她,只是猜度到良姝应该会揪着机会不放,专找她的茬儿,于是先叫了负责香事的司香官来,详细询问了雍国祭祀用香的习惯和忌讳。

  司香女官与月麟年纪相仿,名唤季雨,打小便跟着宫里的姑姑学香。听说月麟是听香阁阁主,她自是崇拜得不行,对月麟所问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月麟先依着宫中惯常使用的香方做了改进,剔除了少许破坏整体协调的香料,又增减香料比例突出沉稳庄重的基调,微调至香气嗅感舒适为止。月麟将定好的香方交给季雨,令她制出一盒样香来,并亲自检验无误后送呈熙太后。

  “不错,香气庄严大气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冲鼻。”熙太后品了样香,十分满意,“你可交由司香开始制作了。”

  制香的过程出奇的顺利。月麟常在制香房走动,未察觉有任何不妥,良姝也来过几次,每每笑得一副无害的模样,倒是小琴言语上冷嘲热讽的,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过过嘴瘾罢了。

  白芍有时也跟着月麟去制香房耍,它特别喜欢制香房的小姐姐们,尤其是季雨,只要向她撒娇,定能讨到一口牛奶或是糕点吃。不过它老看不惯良姝身边小琴的那副凶恶样子,一见了准要往她裙上挠。冬青见小琴每每躲闪的样子,大觉解气。

  距离祭典尚余五天时间,祭祀用香已全部制好。

  清晨,制香房的宫女们预备将晾晒好的香装入香盒,可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刹,所有人都傻眼了。

  制香房中一片狼藉,晾架上的香萝大多倾倒在地上,香萝中的香撒得到处都是,且被折成几段,几乎找不到几支完好无损的。

  宫女们乱成了一团,“完了!完了!太后和大王要怪罪下来,我们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季雨吓呆了,手足无措地哭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有宫女提醒她赶紧告诉月麟,她才慌慌张张地往栖霞宫跑去。

  月麟没料到终还是出了乱子,急忙跟着季雨往制香房赶去,待到达制香房,只见宫女们跪了一地,煕太后和良姝早已闻讯到场了。

  见到月麟和季雨,熙太后不由分说便喝道:“还不快把这俩人抓起来!”

  随即有人将月麟和季雨押跪在地上,冬青见情况不妙,刚想寻机去搬救兵,小琴眼尖瞧见了,立马喊道:“她要跑,快拦住她!”

  很快冬青也被反剪住双臂,与月麟二人跪在一块。冬青心道糟糕,嬴玹尚在早朝,没有人去通知他,只怕她们今次要任人摆布了。

  煕太后向月麟道:“本以为你是个细心的人,我才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办!这下好,离祭祀大典只有五天了,却出了这种事!”

  月麟不明事件因果,无从辩驳。她道:“太后息怒,月麟也是刚刚知晓此事,并不知其如何发生……可否让我先看看现场,再做计较?”

  煕太后许了:“你看便看,省得有人说我处置不公。”

  月麟起了身,走到制香房门口,只见香萝歪七竖八地倒着,撒在地上的香大多断成几截。月麟蹲下身来,拾起几支断香来仔细比对查看,香大多是从中间折断,断口位置相近,不像是从高处掉落摔断,倒像有人拿着一把香整齐地掰断。地砖上散落了一层香粉,若刚发现时就查看现场,应当能找到作案者的脚印,可惜人员进出多杂,地上脚印已经乱得不可辨认。

  “太后,你快看这儿!”小琴忽然叫道,她指着一个香架腿上的抓痕给煕太后看:“这明显是被猫的爪子抓出来的,一定是月麟养的那只猫干的好事!”

  月麟闻言忙凑过去看,见抓痕有新有旧,的确是白芍平日跟来制香房时挠的。可磨爪本就是猫的习性,白芍虽然调皮,但月麟从小训过,绝不会闹出这种事。月麟向煕太后解释道:“这些抓痕是白芍平日磨爪留下的,但它绝不是罪魁祸首。白芍在听香阁呆了五六年,从来没做过损毁香料的事,况且从这些香的折断情况来看,应该是人为掰折,还请太后明察!”

  良姝听罢噗嗤笑道:“姊姊,你的这些话能和猫对质么?还不是你随口说了算的?”

  煕太后打断道:“好了,我看姝儿说的也有道理,现场除了月麟的猫留下的痕迹,再无其他证据。月麟,你既已犯下过错,就别再狡辩了!损毁供香本是死罪,但如此发落功臣未免令天下人心寒。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自去领五十板子,限四天之内将祭祀用香准备妥当,就算你将功折过,否则——”煕太后加重了语气,“罪加一等,到时莫怪我不留情面!”

  良姝终觉扬眉吐气,祭祀用香的质量要求颇高,四天时间不眠不休,只怕也难按质按量完成任务。她不忘提醒煕太后:“母后,还有那个司香官呢,出了这么大的差错,只怕这脑袋是没法留着了吧?”

  “目前准备供香要紧,也只先罚五十板子得了。”煕太后道。

  打这么重的板子,如何还有精力赶制供香?说是宽赦,其实还是挖着坑等人跳!冬青忍不住喊道:“太后既然需要人手制香,何不等到祭典之后再行处罚?”

  煕太后定睛一看,见又是上回月麟护着的那丫头,冷笑道:“这主仆倒是一个比一个伶牙俐齿。你是想着事后有王上撑腰,便可将这处罚免了吧?”

  小琴见状,忙自告奋勇地道:“她许是皮痒,想将上次没挨的板子讨回来呢!太后息怒,且容奴婢帮您教训她!”

  见太后没有发话,小琴便当是默许,上前冲着冬青一个巴掌甩过去,脸上登时肿起几个清晰的指印。再几掌下去,冬青的嘴角也渗出血来。

  “冬青!”月麟想替冬青求情,但自己也很快被拉到院子里,摁在长凳上。棍子像落石一般砸在她身上,能听到骨头被捶击的闷钝声,月麟死咬着牙,闭上眼,只觉得眼前红一阵黑一阵,远处人影颠倒着晃动,她开始有些看不清面前地上的草木了。

  时间每一秒都如此漫长,月麟也不知道自己撑过了多少个板子,直到一声疾呼如从天外传至她的耳膜,板子终于停了,她意识模糊地看着一个人影跑至她面前,将她疼惜地抱入怀里。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忽然鼻子一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浑身的肌肉疼得颤抖,发不出声音,只反复张着唇形,好疼,好疼。

  穿着冕服赶来的嬴玹将月麟裹入他的大氅,低头在她耳畔道:“别怕,我来了。”

  嬴玹将月麟稳稳地抱入怀中,目光中燃着难忍的狂怒,他扫视过一圈后,盯着坐在正中的熙太后,尽力压制着怒火,沉沉地道:“母后,你们这是做什么?!”他下朝之后回宫,就见到月麟身边的丫鬟棠梨火急火燎地来告诉他制香房出事了,他衣服也没换便往制香房赶,可惜还是来迟几步。

  “王上下朝真早呵。”熙太后端端正正地坐着,少了几分和蔼,多了几分威严。

  “若来迟了,母后是不是打算将寡人的功臣活活打死?”嬴玹咬着牙道。

  熙太后知道嬴玹是真的动了火气,她早已料到,只是没想到嬴玹会来得这么快。熙太后简单地陈述事实:“月麟失职,导致供香损毁,母后只是公事公办。”

  良姝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着意将白芍破坏供香的猜测说成了定论。

  “月麟亦非故意,母后何必如此重罚?”嬴玹听过良姝说的话,估摸着有些细节还要等月麟亲口阐述才知真假,现下还是先将事情平息了再说。

  “母后知道你看重她,早已减少了刑罚,谁知月麟身子骨这么弱,才三十板子就受不住了……”熙太后还未说完,嬴玹便站起身来:“既然母后有意宽赦,那今天就此作罢。”言讫,也不等太后回话,抱起月麟转身离去。

  良姝才觉得解恨,此刻又嫉妒起来,恨嬴玹时时刻刻护着月麟,却连一丁点儿温柔也不肯分给她。

  小琴向熙太后道:“月麟的处罚就这么罢了,可那猫儿呢?若它再来捣乱,祭典岂不得泡汤了?”小琴讨厌死了白芍,这大好机会她可不会放过。

  熙太后随口道:“那便把月麟剩下的板子,赏给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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