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瞬息浮生
日子平静无奇地过了下去,犹如岸边种上垂柳的镜湖,无风,掀不起一丝波澜,无日,映不出一丝光芒。一转眼,六皇子弘瞻已经由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蹒跚学步的稚童,今日我见他的母妃谦嫔抱他来时,他是那么娇小可爱,肉鼓鼓的小脸儿,圆滚滚的身子,胖嘟嘟的小手在半空中挥舞,划出一个个小圈,唇间冒出一串串小泡,如墨玉般的瞳眸还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人,咯咯地笑。
雍正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露出笑容,那种专属于慈父的笑容。
他悉心地呵护着小宝贝,伸出手指去逗弄他,弘瞻便一把捉住了他的指头,作势就要放到嘴巴里吸吮……
这是属于新生命的气息。
犹记得那日再度醒来之时,我的喉咙有如灼烧,干得仿佛即将爆裂开来,腹部骤然燃生一簇烈火般的疼痛,犹如置身炼狱,我怕是作孽太多,上帝罚我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吧。
床沿上伏着一人,我支起身子的时候腹痛如绞,用手撑住肚子才缓解了些,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动了那人。
脑袋骤然炸开,耳边金属般警鸣,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还在养心殿后殿的屋子里?我不是去了宗人府吗?我不是饮下鸩毒了吗?
“不必感到惊惶,朕还没有准你死,你就不准死!”冷峻的神色,清寒的语调,孤寂凄凉的背影,不辨喜怒,“只要你死了,我就让那俩兄弟给你陪葬,听懂了吗?”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的年复一年,我再也没有见到他,这句话,也成了我近十年来活下去的动力,因为,我相信他们,还活在这世上,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上了和芸芸众生一样朴素的田园生活瞻星望月,养鸟观鱼,临帖对画,漱泉濯足。
十三福晋有没有被雍正惩罚我并不知晓,私心里总想着十三爷如今前途一片大好,想必雍正不会对他的福晋过于苛责,也便渐渐放下心去。
张秋菊曾经来看望过我,二十多年了,她是我来到古代的第一个朋友,但尔后渐行渐远变为陌路,她来时我才知道,如今她的身份是八爷侍妾,就是那日瑶园迎接的新女主人张氏。自从胤禩和九爷离开后,雍正下令他们的眷属交于外务府总管,给与住居养瞻,现在她的起居与百姓无异,守着一方小小的院落,悠然度日。
“敢情你一点也不好奇当年我为什么要害你?”秋菊淡淡地呷了一口茶,翦水秋瞳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不言语,并不是因为我不想言语,而是自从醒来之后,我的声带被毒药侵蚀灼伤,无法发音,说的明白点,就是我真成了哑巴。
太医曾说,恢复的状况要视身体具体情况而定,幸运的隔几年能恢复过来,倒霉的话就一辈子也没办法开口讲话了。
“其实,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恨你,到头来,自己却落了这么个结局,真不值……”秋菊酸涩的笑容看得我内心翻涌,五味杂陈。
我没有再深究,早就云淡,风清,何必追根究底引得大家都痛苦。
你是穿心而过,别人是穿耳而过,我现在才明白,你痛,那是你的事,到死也只可能是你一个人的事,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把凝结了的血痂撕开来给别人参观?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天边风卷云舒,夜暮月华星光,起先的蚀骨之痛逐而散去,我的生活过得平淡而清寂,不痛,并不代表遗忘,有的时候,思念蔓延到全身,侵入骨髓遍布四肢,受力面铺得广了,痛的感觉也就不再集中于一个点,刻得那么锥心刺骨了。
月凉如水,银白的月光通过窗格洒在床边的几案上,我又在案角刻上一横,案沿上,已经遍布密密的个六百五十余“正”字,每过一年,案沿都会多出七十三个“正”字,已经整整九年了,折合三千两百余个日夜,每每多划下一笔,我都会将前面刻下的“正”字摸一遍,胤禩,那是我思念你的足迹,你感受到了吗?
“姑姑,万岁爷召您去西梢间。”洛夕和洛潇两姐妹依然留在东梢间照料我的起居,此时是洛夕进了来。
我也是将近九年没有见他了,理了理衣摆,洛夕为我上了淡妆便引我去面圣。
门扉吱呀地开了,月色排成一道光亮打在地砖上,我进了门便是和东梢间一样的布局,很快便能找到床榻的位置,而雍正,正安详静瑟地躺在上头,他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能收起那副冷漠内敛的神色,单纯无害得像个孩子吧。
“额娘,额娘……不要走。”轻如洁白羽翼的梦呓,使我霎时顿住了脚步,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的脆弱,却在此时暴露无遗,在有额娘的梦里,他也只是一个无助的,渴望母爱的孩子而已。
“嫣儿……”他的嗓音盈满虚弱,我走过去跪在脚踏上,将他伸在被子外头的手塞进锦衾里。
“我死后,苏培盛会把你送到你朝思暮想的地方去……见他。”当那个“他”字从他嘴里吐出时,我的动作霎地停滞了一下,旋即行云流水般地帮他掖被角拉罗帐。
他的手插到两块帐幔中间,抓住一侧的罗帐不让我拉上:“朕知道,你是可以说话的,前些年太医回禀你的嗓子已经完全恢复了,你沉默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说话,对不对?”
我垂眸敛目,双手覆上那捏毛笔和拉弓箭而磨出薄茧的手,微凉的触感,稍许有些硌的茧子,让我真正感觉到,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喜有悲的人。
也许,他并不像我想像得那样冰冷无情,也并不像我一厢情愿地认为的那样强大阴鸷,也许,他只是用一层层的保护膜包裹起自己,为了避免伤害,避免心痛,所以他将真实的自己缩进一个壳里,谁也看不见,谁也进不去。
他衰老了,不复当年那个四爷的英姿飒爽,肆意在草原上驰骋,时间熬白了他的头发,磨平了他的棱角,他的眼角攀延着缕缕细纹,眼眸也不似年轻般清亮,他如今,也只是个孤独的垂垂老者。
我能感受到,那双手微不可觉的轻颤,我将它置于床边紧紧握着。
可是,这一刻的他,却是我见过最英俊最帅气的他,因为只有这样的他,开口的第一个称谓用了“我”而非朕的人,才懂得……
“在你饮下那杯鸩酒的时候,朕当即就后悔了,你面色如纸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八弟求我,说他愿意用他的命来交换……我将你一路抱回皇宫,你在生死线上徘徊时,朕一直在思索,朕做的究竟是不是对的。朕在考虑,放你走和让你死,我会选择哪一个……”雍正的眼眶骤然有些晶莹的湿润,他望着帐顶眨了眨眼,“当年我并没有做出决定,我想,今夜,该是了断的时候了。当年朕决心不再见你,再过三天就整整九年了,朕私心里想着,你对朕的恨意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少一些,所以朕等,直至今日……”
“朕恐怕,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但是帝皇的尊严和强势不许我这样做,今夜,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我想,我愿意……放你走。”雍正气息已是极其微弱,却还是偏过头来朝我微笑,那样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洒脱和释然,“朕觉得,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你觉得呢?”
“朕记起,那时的你说,朕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那么现在的我,应该明白了,爱,不是一味地掠夺和拥有,它的真谛,应该是放弃。”雍正缓缓地长叹出一口气,“如果我放手,可以让你更加幸福,那么我愿意,并且不后悔。”
“朕时常在想,倘若朕和八弟交换就能得到你的感情,朕愿不愿意换,也许……我并不愿意,比起你,朕更爱江山,也……更爱自己。”雍正的眸子流泻出摄人的光彩,“当你和八弟争夺那杯鸩毒的时候,朕委实被震撼到了,还有一点点的……羡慕和……嫉妒,易地而处,朕恐怕做不到……”
“所以,去找他吧,朕不承认他比朕对你的付出更多,但却不得不承认……他才是世上爱你最深的人。”雍正的眼眸霎时失了焦距,变得沧桑空洞,仿佛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连鼻息的频率也越来越稀疏。
他的手,愈发凉薄,我直起身伏在他的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完颜梦嫣,她一直是爱着你的。”
可惜,我不是完颜梦嫣,我是申清瑶,所以对不起……
马车后的紫禁城越离越远,化作马蹄卷起的烟尘,飘渺消散,正如我的生命的前三十年,皆随风而逝。
晓日初开露未晞,夕烟轻散雨还微。
绵绵的细雨之中,山峦叠嶂宛如泼洒的水墨画,近处山麓青绿远处则是模糊的烟雾,只有些轮廓的大意,倒有些像绘画中的留白,山谷中建着几间瓦房,高低参差不齐,烟囱里头向外冒着袅袅的炊烟,沿着足下的青石板小径走近了,还能看见田地,上头种了些不知名的作物,绿油油的煞是喜人。
“梦嫣姑娘,我就送到这了,前头便是八爷住的院子,您自个进去吧。”苏培盛一脸的悲痛,昨夜里雍正薨了,他的情绪还没缓和过来。
“多谢谙达,还请谙达节哀顺变善自珍重。”我福了福身,苏培盛微张了张口仍旧没说什么,径直去了。
在那扇院门前伫立许久,院门开了一角,从那里可以看到里头,一面色若水的少年,身着墨兰色的长衫负手立于廊前,一清秀的女子手里抱着一名垂髫小儿,本就红润的脸颊在少年的注视下又绯红了些,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三个人其乐融融。
“旺儿,进屋吧,外头风大当心着了凉。”这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应该是雨涵的。
果然,雨涵与胤禩并肩从屋子里踱出来,雨涵见外头微寒便进屋抱了两件斗篷来,一件递给了旺儿,一件则是轻柔为胤禩兜上,旺儿拉开斗篷揽上女子的肩,为他们娘俩遮风,五口人在暖日头下说笑了会儿便进了去。
我捂上了嘴唇,抑不住的汹涌泪意拍打在心头,我居然已经做了奶奶还不自知,多么不称职的母亲!
他们的生活是那么和谐,那么平静,九年来我早已成了个局外人,何必打破他们这份来之不易,已然习惯了的平淡。
从村子的东头走到西头,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泪被风吹干绷在脸上十分不适,直到没了人烟,我心里才感到不舍,迟疑片刻,终究返回村西找了户人家住下。
房主是一对朴实的老夫妻,见我口不能言却也待我甚为热情,性子直,常慨叹我说不出话真是可惜了,我只笑笑,空余时便帮老奶奶做一些刺绣针线、代笔写信的活儿,粗重的活我每每要做他们都不允,直直地将我推进屋说是用不着我帮忙。
声带自从受了损,我就避免大声地讲话,但是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还是可以的,只是在宫里不想说,在这里没必要,他们都知道我是哑了的。
一日,我正在从水井里提水洗菜,门扉便被敲响,我以为是老奶奶回来了便擦了手去开门,不料院门外站着的,是……旺儿。
“额娘。”旺儿的声线微微颤抖,我望着他,眼泪瞬时便落了下来。
他长大了,也长高了。
我离开他时,他才到我胸口上面一些,常吵嚷着要长得高些,现在的他,已经比我高出了一个头,面容虽还存留着一些幼时模样轮廓,和小时候也是大不相同了……
我离开他已经十三年了。
“额娘,您去看看阿玛好么?其实您那日站在院门外的时候,阿玛便知晓您来了,但是他说,不许我们来打搅您的生活,您自己愿意回家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了,但是今天早晨阿玛的病情……”旺儿咬了咬下唇,僵硬地站在那儿,“看起来状况很不好,额娘你……”
不待他说完我便往门外奔去,穿过一条条石径越过一块块田野,很快便到了那扇院门前,没想到,只走过一遍的路我竟然能记得那么清晰。
院门虚掩着,我的步子稍停滞了下,再抬头是便推开往里走,到了主屋前,我才发现这个小小的院子却是按着瑶园里的规制建的,这片,刚好是卧房和书房,屋子前,还种着两棵玉兰。
抬起手在半空中握了握,指尖早已冰凉,伸出去推那扇门,我霎时感到害怕,胤禩,你会在里面等我的,对吗?
青山隽秀,碧水环带,山清水秀环绕之中,岩石上互相依偎着一对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背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互相依靠着。
彼岸花开开彼岸,断肠草愁愁断肠,奈何桥前可奈何,三生石前定三生,山顶三生石,共赏夕阳时,顾盼间,青丝变白发,生命已至尽头。
“这块便是三生石吧。”我指着山巅一块斑驳的大石头,轻笑着说,“胤禩,我许你三生如何?前缘,今生,和来世。”
胤禩惩罚性地刮了刮我的鼻子,摇了摇首表示不赞同:“三生怎够,若有来世,我定许你生生世世。”
“为何来世,如今便想要,你的承诺。”我从他背后环上他的腰,唯恐他会突然消失不见。
“好,我许你,生生世世。”胤禩偏过头来,下颚在我的发间抵着来回摩挲,落下一个个轻吻。
胤禩,飘渺未知的来世,又怎可以安人的心,既有今生,我便也于今生许你,生生世世。
素衣胜雪,衣袂翩飞,胤禩最后和我说:“瑶儿,今后不要再离开我,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和毅力,等你十年。”
他的手,从我的腰间滑落,而我的泪,从眼眶流回了心里。
跪在那块冰冷的墓碑前,痴痴地望着那块凸起的墓塚,我总觉得,胤禩他还活着,没有离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雨涵触棺而去,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微笑着对我说:“我欠你的,终于还清了,我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由衷地感谢你,雨涵,我的好姐妹。
在整理胤禩生前物什的时候,我的心情出了奇地平静,有的时候我在想,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也许我真的做错了。
胤禩的书架旁摆着一口大箱子,这是瑶园里所没有的,我过去掀开整理的时候,却看到里面堆满了大摞大摞的信件,每一封上,都写着“瑶儿亲启”,重重叠叠的全是没有开封的瑶儿亲启。
我心头一窒,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气缓缓吐出,伸出手去拿了一封拆开:
瑶儿:
今晨起床时便是阴雨连绵,站在廊上,屋檐角的雨珠一串串地落下,空气中充斥凛冽的气息,你向来不喜欢这样阴潮的天气。此时此刻,我能感受到你哀伤的心情。安琪走了,这几日我常思索,我是不是不应该将安琪送入宫中,它如果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抽离时是不是没有那么痛苦……
最后的落款是,爱你的,禩。
我将信紧紧地捧在心口,早已泣不成声。
那一口箱子我让旺儿帮我搬到了房间里,其中的信件我一封封地拆开,关着门不吃不喝看了三天三夜,每封的抬头和末尾都是一样的,瑶儿,瑶儿,瑶儿……
“记得草原上有一晚你伏身我膝上,问我,你有多爱我?当时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我爱你,永远比你爱我,多一分……”
“旺儿长大了,他娶了自己心爱的姑娘,如果你在,一定会为他感到高兴……”
“我知道,也许顺应着历史走,与你之间会出现许多隔阂,你无法理解和原谅我的做法,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想告诉你,兴许我的生命中留有遗憾,但我从未后悔……”
“也许这些信你永远都看不到,但是每天给你写一封信仿佛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你说,这是不是一种习惯呢?我习惯了有你在身旁的日子,多么希望,你现在陪着我,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你从前时常嗔笑着说我这真是个坏习惯,但是,养成了的习惯哪里又是自己能控制的?能控制的都是还没有养成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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