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四福晋
静候不多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位打扮高贵大方、从容得体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她美丽娇柔的脸上却有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沧桑，眼睛里透露出一丝倦怠和悲伤。
约莫是走得急了，有些微喘，耳畔的流苏摇曳着轻触着鬓角，紫玉耳坠前后轻晃，衣袂飘拂，她……就是四福晋吧。
对了，我竟忘了，弘晖，她的嫡长子，也是一生中唯一的儿子，不久前刚没了，她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此时应该十分悲痛吧。但是作为四贝勒府的女主人，她还必须掩藏伤痛，笑脸迎人，这对一位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是多么残忍。
敛起面上的怜悯，换上一脸澹然，这么坚强的人儿必定不屑于旁人的可怜，怜惜反而可能惹得她不悦，我例行公事般微笑，平静地福了福身，“奴婢是乾清宫女官完颜？清瑶，今日奉皇上之命来四贝勒府送圣上赏赐之物，恭祝四贝勒生辰之喜。”向身后招招手，太监掀起明黄遮绸，便呈上一尊玉佛、两柄和田鎏金玉如意和几匹蜀锦，我也是首次见这些赏赐物什，甚是不凡，玉佛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晶莹透泽，温软润秀，玉如意产自新疆，是上好的和田暖玉，玉面又镶上金丝，更显灵质，蜀锦更是不必说，一年宫中都不得几匹，看来康熙对这儿子、儿媳十分看重。
四福晋先是急忙跪下告罪，道是不知圣上大恩，有失远迎，有失礼数体面，望皇上饶恕。旋即叩头谢恩，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接了过去。
“不知者无罪，是奴婢粗枝大叶，未曾预先告知，圣上仁德明理，必不会怪罪福晋，请福晋宽心。”我伸手将四福晋扶起，“奴婢已将赏赐送到，这便告退了。”
“清瑶妹妹且慢，若妹妹不嫌弃，可否陪姐姐说会话。”四福晋淡淡道。
妹妹？这是哪门子妹妹，我若应了不就承认我是四爷的女人么。
“福晋说笑了，奴婢只是乾清宫的小小女官，怎敢与福晋姐妹相称，真真是折煞奴婢了。四福晋这声‘妹妹’奴婢当不起，也从未想过。”我淡然回道。
“从前便时常听爷说起你，今日一见，真真是不同凡响。”四福晋笑着说，听不出一丝情绪，“如若清瑶姑娘对爷有情，我去求皇阿玛将你赐给爷如何？”
天哪，怎么还会有妻子主动为丈夫找女人的啊。
腹诽归腹诽，我的脸上不敢流露一丝不满和错愕，只是淡淡。
四福晋的眼里闪过一丝哀伤，虽然速度很快、掩饰得很好，但我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看来，四福晋对四爷还是有感情的。
“四福晋误会了，蒙四爷错爱，给奴婢几分薄面，但奴婢无德无才，从未有过跟了四爷的想法，请福晋明鉴。”我略思忖了下，旋即镇定道。
“可是……爷对清瑶姑娘是真心喜爱啊。”四福晋的口气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我很可怜她，一个刚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母亲，一个委曲求全的妻子。但是，同情归同情，我不可能因一时的怜悯就背弃自己心爱的人，赔上自己终生的幸福。
“四福晋，抱歉，是福晋高看奴婢了，四爷喜爱的，又何止一人。如果福晋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告退了。”我苦笑着，真是封建女子的悲哀啊。
“清瑶姑娘，既然来了，不如陪我逛逛园子如何？已经好久没有人陪我好好地逛园子散心了，也好带着清瑶姑娘看看四贝勒府，今后多走动来往。”四福晋说得真诚，让我不忍拒绝。
我微微颔首道：“那就劳烦福晋了。”
四贝勒府整体布局方正规整，府内舞榭歌台、殿堂馆斋巍然耸立，透露出一股正气，却有些淡淡的飒然和萧索。潺潺细流穿园而过，池中的金鱼结对同游，为四府平添了一分难得的轻松活力，四周弥漫着生命的气息。厅堂筑轩低调质朴，庭院长廊雕栏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殿名匾额儒雅出尘，无一不显出主人内敛和沉稳。
四福晋带我来到一个小园中赏花，此时茶花开得正盛，明艳动人，如一簇簇焰火般璀璨，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清香弥漫，甚是惬意怡人。
刚进园子，抬眼便见站在不远处的四爷，背对着我们，身形高大英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
两人正逗弄着呵呵笑的小娃娃，一派举案齐眉的和乐景象，他们倒像是夫唱妇随的三口之家，而四福晋，恍若一个局外人似的静静看着，毫无怒色，想来是见怪不怪了。
他的福晋为他费尽心思，委曲求全，他却美人在怀，坐享齐人之福，我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哟，是姐姐呀，爷，姐姐来了。”好娇媚腻人的声音，我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四爷偏头看到我们一行人，径直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还有一米的地方，毫不理会一大票人的请安，漠然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退后一步行礼，四爷略显不耐地抬抬手：“都起来吧。”
“爷，这是谁啊？”那女子指着我问道，夭桃穠李，轻扭着柳腰，眼中有一丝愠怒和不满。她应该是李氏吧，未来的齐妃，她手里抱的是未满一岁的弘时，看着未谙世事的小人儿，我的心里不免叹息，他们娘俩的命途不顺，命运多舛哪。
可是看到李氏这么娇纵嚣张，我的同情顿时化为乌有。
“奴婢清瑶，给侧福晋请安。”我蹲蹲身，行了个礼，见她半晌没有叫起的意思，便直起了身子。
“大胆奴才，福晋未叫起就擅自起身，真是毫无礼数，不知尊卑。”李氏身边的一名侍女狐假虎威，大声嚷嚷。
我本来心里就窝火，以为我是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么，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四贝勒府人才辈出，奴婢恭喜四爷。”
众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不知所云。
我扬起嘴角，冷笑着说：“侧福晋身边的侍女都知道等级森严、尊卑有别，不简单；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吼大叫、目中无人，有勇气；如此忠心护主、熟知礼数，有魄力。我觉得你屈居末流的侍女真是太可惜了，不如求求四爷，让他收了你，跃居侧福晋之上如何？”
我特地加重了“末流”和“跃居”两个词，李氏和那侍女听了，脸色都变得煞白。李氏迅速侧过头去，狠狠地剮了那个侍女一眼，那侍女慌慌张张地跪下请罪：“福晋明察，奴婢绝无此意，请福晋明察。”
我瘪瘪嘴，就知道她是个绣花枕头：“哎，福晋在这里，你为何对着侧福晋磕头呢？在你眼里还有嫡庶尊卑么，你这是对福晋大不敬，该当何罪？”
“福晋，奴婢知错了，福晋饶了奴婢吧。”那侍女看李氏无动于衷，被我这么一恫吓，赶忙跪着挪到四福晋身前，涕泗横流，一直以头磕地，都磕出血来了，身子像筛糠一样抖动。
见她这样儿，联想到自个也是寄人篱下，听命办事，最大的主意还是主子拿，底下人有时亦是迫于无奈，屈于威慑，不得已而为之，自己都没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和行为，我忽又心生恻隐，刚想出声阻止，四福晋就开口道：“好了，别磕了。今日是爷的生辰，不宜有血光之灾”四福晋看着四爷，小声商量着，“爷，就饶了她吧。”
“嗯，这事你看着办吧。”四爷看了看四福晋，语气平淡。这对夫妻相处之道还真是奇怪，妻子对丈夫千般忍让，万般小心，丈夫对妻子冷若冰霜，视若无物。
这样的模式能维持多久？谁料得到，却是一辈子……
两个连萍水相逢都不如的人，非得生生捆绑在一起，真是折磨，不经意苦笑一声……
兴许，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远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可是，四福晋真对四爷无情么？至少我的直觉告诉我，并不是这样，不由得用眼风扫了一眼四福晋，却没找到任何端倪，仪态完美得无可挑剔，神色自然淡定，天衣无缝。
“你们都先回去吧，清瑶留下。”四爷盯着我，不动声色，对其他人随意挥了挥手。
“嫣儿，你来看我么？今日是我的寿辰，你能来，我很高兴。”四爷上前一步，抬手扶上我的肩头，语调总算有了一点起伏感。
“四爷……您误会了，今日奴婢是奉万岁爷之命来贵府送赏赐之物的，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奴婢也得回去复命了，请四爷放手。”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四爷搭在我肩上的手，示意他松开。
四爷微眯了眯眼，加大了手上的力气，掐得我肩胛处撕裂般疼痛，渐而麻木：“今日是我的生辰，你也要这样伤我吗？”
“若奴婢伤到了四爷，奴婢道歉，还望四爷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这回。”我咬牙坚持着，肩胛处的痛楚却一波波刺激着神经，激得泪水积满眼眶，收都收不住。
“你……”四爷语塞，只是狠狠地瞪着我。
冰山一般尖锐犀利的目光，我避无可避，十指蜷曲隐在手心，却还压不下心底的惧怕……
“对不住……”我不再闪躲，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没了恐惧，说到底，他也是一个可怜人，用冷漠的躯壳包裹着自己的心，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四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四爷愠怒未减，却干脆地应了。
“从前有一位女子横尸沙滩，人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也不知她从何而来。她赤身裸体，未着寸缕，蓬头垢面。第一个男子走过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就满脸厌恶地走开了。第二个男子看见她，叹息了一声，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给女子披上，摇了摇头也走开了。第三个男子走过来看到她，心中无比惋惜，遂将她打横抱起，寻了一块清静的地方，细心埋葬了她。经历因果轮回，下一世，第一位男子与女子是陌路人，第二位男子与女子曾是恋人，但这段恋情由于种种因素，只是开花，没有结果，第三位男子与女子是患难与共的夫妻，两人过着平淡恩爱的日子，相伴终老。”我顿了顿，看得出四爷已经听懂了，恼怒逐渐敛退，脸上呈现出不断变幻的神色。
“四爷，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深浅是各不相同的，有些人，注定和你毫无关联，有些人，注定与你有缘无分，而有些人，则注定伴你一生，相携相依。”
四爷冷哼一声，眯了眯眼，目光中饱含压迫感：“那么，谁是前世葬了你的人？”
“无论是谁，反正不会是你！”这话我只敢在心里想想，说出来估计会被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只笑笑，并不急于作答……
四爷神色一紧，冷冷的笑意染上唇角，眼睛不再看我，只是望着远处：“你觉得，是老八？”
我不置可否，低着头不再言语，只闻得一声轻轻的叹息：“罢了，你走吧。”
“是，奴婢告退”我后退转过身，步伐一顿，侧头对四爷说：“四爷，奴婢奉劝您一句话：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四福晋她很爱你，好好待她，不要辜负她的一片情深。”
半晌都没听到四爷的回答，我便不愿再讨这瓜田李下之嫌，迈开步子，径直出了四爷府。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在我迈出四爷府的一刹那，风中飘散开一句喃语：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无论前世今生，我，都会是那个亲手葬了你的人。
(https://www.biqudv.cc/42_42453/2266951.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