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穿过富丽豪华的大厅，狮子堂紫在绪方千月的带领下，一步步踏上弧形梯，她沿着走廊慢慢走向最中央的房间，她身上穿着一袭丝绸制成的长洋装，颜色是几近黑色的深紫，走动时裙边镶缀着大量的蕾丝和绉边，更显时下流行的复古存在感。
“放着就好，我想自己整理。”狮子堂紫不习惯让人服侍，她喜欢凡事亲自动手完成的成就感。
绪方千月有些为难地道：“我的职责是照顾小姐生活上的一切，这种整理行李的小事您不用亲自动手。”
狮子堂紫露出苍白的笑容，对绪方千月摇摇头。“别用敬语对我说话，我没那么尊贵，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就好。”
绪方千月遗憾地笑着，她能猜测得到狮子堂紫听到她的回答会有多沮丧。“这是规矩，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主人和仆人有着明显的区别，不得踰矩半步。”
“我不是主人，只是客人罢了！”
“您是少爷带回来的娇客，要是怠慢了您，少爷怪罪下来没人担当得起。”客人的身份只是暂时的，绪方千月深信她不久就会以另一个新身份回到这个家。
头衔则是……少夫人。
少爷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一个女人回家，基本上他连花边新闻都是少之又少，几乎都是女人主动送上门来，却遭仆人驱离的。而这次人还在台湾的少爷就将小姐的生活习惯与饮食嗜好传真回日本，要求他们务必背熟，等到他带小姐回来，他们要细心地照料小姐的一切，随时注意她的情绪变化，避免惹她伤心难过。
这样深情体贴的少爷是她从没见过的，少爷因为不近女色甚至还被传出可能是同志的谣言，原来是他的心老早就给了小姐，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别再您啊您的，听起来怪不舒服的。”
“过一段时间您就会习惯了，请您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真的没得商量吗？”
“您就别为难我了，我也是领人薪水做事的，自当要遵守规矩。”
谈判破裂，狮子堂紫死心，要怎样称呼就随她去了。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坚持，那我就不再反对。”狮子堂紫从绪方千月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微笑却带着不容拒绝地口吻说道：“但是我想自己整理行李，这是我的坚持。”
看来这位小姐是外柔内刚，她不似外表看起来那样柔弱无力。绪方千月没有和她僵持些什么，乖乖地将行李交还给她。“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请尽管吩咐。”
左一句您右一句您听得她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没事了，你先去忙吧！”狮子堂紫拿着行李赶紧溜进房间，看来她天生没有给人服侍的贵妇命。
狮子堂紫进了房间，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直直射入房间，强烈耀眼的光芒让她无法直视，她感觉到视线有点模糊但大致上看得还算清楚，所以她非常确定这个房间的摆设、格局、装潢甚至整体色调都和她的房间很相似，让她有股安全感。
狮子堂紫四处摸索，熟悉感慢慢浮现。
这简直就是她房间的拷贝版本，连她自己都看傻了，倏地一道细小的开门声打断了狮子堂紫的思绪。
“喜欢吗？时间太紧迫或许有些地方不够仔细，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立刻更改，仆人们会全力配合你。”
“这些……全是你替我准备的？”
“我知道你有认床的习惯，没办法将台湾的一切全部搬过来，只好重新装潢，也许不是那么相像，但是至少可以让你安心入睡。”叶御岚一派潇洒地倚在门边，他知道她会喜欢这个房间。
“谢谢你……”低着头，狮子堂紫闷着声音道谢。
“不用跟我道谢，我们之间永远都不需要如此客气。”叶御岚低声叹息，他坐到沙发上，朝狮子堂紫招手要她过来。
“你可以不用这么费心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强而有力的手臂圈住，还来不及反应就这样落入他的怀中。
狮子堂紫有些害怕地想要移动身子，这样霸道的叶御岚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她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感觉得到她的手足无措，叶御岚将脸埋在她的颈子，逸出一串愉悦的笑声，音量不大却足以让她清楚听到。
“你、你笑什么……”如果笑声的主人不是叶御岚，她老早一巴掌挥过去了。
“难得你会因为我而这么慌张……真是难得啊……”向来只有他为了她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成天惦记着她的生活琐事。
“别说的我好像对你漠不关心似的，我没那么无情。”
“事实就是如此，不然考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狮子堂紫呆了呆，不自在地摸摸脸颊，装作若无其事。
完了，她被问倒了。他的西装都以黑灰色居多、车子则是有红有银、家里的摆饰装潢也都以原木色调为主，她还真的不晓得他喜欢什么颜色。
过去这几年都是他主动付出，她则是被动地接受，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对他很不公平！也许，她一直是个自私的人，只想要被呵护却不愿意对身边的人多点关心。
“早就知道你答不出来……”叶御岚心中一阵难过，却不愿多说什么免得让她觉得难堪。“我喜欢紫色，从好几年前就喜欢了……”紫色正是她的代表色，他爱她多久就迷恋紫色多久。
“对不起……我一直忽略你对我的付出，甚至还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狮子堂紫的头越垂越低，没有勇气抬起头来面对他眼中的难过。
“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只要你的眼中偶尔有我的存在，我就心满意足了。”因为爱她，他甘愿舍弃千金名媛，只求她回头看他一眼。
“我太坏了……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凡事都只想到自己，却吝于给身边的人多些关怀。”所以老天爷才会惩罚她，要她痛失爱她至深的双亲，要她体会那种悲痛欲绝的痛楚。
叶御岚万分不忍，尤其是当眼泪不受她控制滚出眼眶，滴到他的手背，他就像被针扎般刺痛。
“没人会怪你的，你别给自己安这样沉重的罪名。”叶御岚温柔地哄劝，任她湿润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胸前。
“就算是我害死爸妈，大家还是不怪我吗？”狮子堂紫满脸泪痕，表情凄楚。
原来这就是她的心结所在，她被囚禁在自己所设的牢笼里，听不见外界的慰问。
“这不是你的错……”叶御岚的嘴角泛起一圈苦笑，心微微疼痛，他知道她背负着极大的自责愧疚，简直快要压垮她了。“若真要追究起责任，该负责的是那个酒驾司机，和你无关啊！”她是受害者家属，并不是加害者啊！
“为什么不怪我……为什么啊……如果你们能狠狠骂我，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她泣不成声，饱含凄怆的语气让他忍不住为之鼻酸。
“这件事受伤最深的人是你，我们心疼你都来不及了，又怎么忍心苛责你呢？”叶御岚声音低哑地说：“我知道不是现在，但有一天你会熬过这段哀伤的日子，当你觉得难过疲惫，只要回头，我就会在你身后守护你，等着接受你的伤悲、等着成为你的靠山，做你永远的避风港。”
“永远？”一股熟悉的疼痛再次充斥她的心灵，她颤抖着声音说道：“这两个字太遥远了，谁都不可能永远留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你们都会离开，我终究还是孤单一人……”她害怕那种被遗弃的感觉。
“除非你推开我，否则我不会离开你的。”他的语气里流转着温柔真诚的诺言。
“别离开我，求求你，我现在只剩下你了……”蓝和青都有女朋友了，他们很快就会各组家庭，各自生活，届时她就不能再要求他们像以前一样事事以她为中心了。
狮子堂紫隔着单薄的衣料可以感觉得到他体内最细微的动荡，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的心跳每一下都传进她的耳里，虽然不是头一次在他怀里哭泣，但不知为何，心情起了微妙变化，某种温暖的情愫在心底慢慢扩散发酵。
“我答应你，绝不放开你。”以后，就算她反悔了，他也没办法抽身了。
她的泪一点一滴浸湿他的上衣，沁入他的胸口，不知何时开始，她竟贪恋起他的怀抱，无法自拔地投向他，宣泄自己的伤痛。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没事的……”他的声音轻柔温和，像徐徐微风吹抚她的伤心。
他的怀抱仿佛是个安全的避风港，有力的双臂能替她挡去周遭的狂风暴雨，保护她不受到一丝伤害。
“醒了吗？肚子饿不饿？”叶御岚一如往常地陪伴在她身旁，总是让她一睁开双眼就能见到他，大大减少她的不安全感。
“不饿……”摇摇头，狮子堂紫现在才发现喉咙微微疼痛，声音也变得沙哑。
瞇起电眸，叶御岚凑近她，捧着她的脸，和她极近距离地面对面。
“喉咙不舒服？”不愧是苦守多年的痴情王子，公主一有异样立刻察觉。
“有点痛……”诚实地点头，也许是这阵子终日哭泣，伤了她的喉咙。
“我带你去医院，顺便替你买些营养品补补身体。”一个回头按下内线，叶御岚吩咐司机备车。
狮子堂紫一径摇头，蜷缩身子躲进棉被里，口中还不断喃喃说着：“我不要去医院……我不去……不去……”仿佛受惊的兔子，克制不住地直发抖。
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叶御岚赶紧安抚她。“你别激动，不想去就别去了。”
“我真的可以不去？”偷掀开棉被一角，她露出半边脸和他对看，表情略带怀疑。
“我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看见她眼眶噙着泪水，就好像是从他心底流出来似的，是那么样的无助、恐慌。
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喉间突然一紧，狮子堂紫猛地咳了起来。
急忙替她拍背顺气，叶御岚将枕头高度调好扶她半躺着休息。
“抱歉……我没、没事……咳咳咳……”又是一连串的狂咳，狮子堂紫咳到双颊涨红、眼泪直流。
“都咳成这样还说没事？！再咳下去肺都要被你咳出来了！”一股火气直窜脑门，叶御岚气她不注重自己的健康，却又舍不得对她发脾气。
察觉到他话中除了关心，还掺杂了些……怒气？！
“你生气了？我不咳就是了，你别生我气！”害怕地用手捂住嘴巴，强忍着不咳嗽，深怕惹叶御岚不高兴，到时他不理她，她该怎么办呢？
心疼她的傻气，叶御岚轻拭她眼角不经意滑落的泪水，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怎么变得越来越爱哭了？哭肿了眼睛可就不漂亮了。”
“好，我不哭，这样就不会变丑，你不可以讨厌我、生我的气哦……”胡乱抹去脸颊上残留的泪水，现在的她就像个随时会被抛弃的可怜小孩，有着严重的不安全感。
“听好，我不会讨厌你，更不可能会生你的气！”叶御岚富有磁性的嗓音飘进她的耳里，他的语气是那么温柔，却又格外慎重。
“永远不生我的气、不讨厌我？”永远代表的意义比一辈子还要长久，他真这么有信心能做到？
“永远。”铿锵有力的两个字，象征他此生对她的深情无悔。
“如果我做错事情呢？”她总是小错不断。
“原谅你。”他的精神和力气全用来爱她，没闲功夫和她生气。
“如果我闯祸呢？”她做事莽撞，老是瞻前不顾后。
“替你善后收拾。”反正这几年来他常做，习惯了。
“如果我任性、野蛮、不讲道理呢？”从小到大她就是被人捧在手掌心、倍受众人呵护疼爱，以至于有时会过于骄纵。
“包容你。”爱她，就得连她的缺点一起爱。
“如果我不想再回学校念书，也不想找工作呢？”她目前是休学状态。
“不回学校，我尊重你的决定；不想工作，我养你。”基本上她这项建议正合他心意，他十分希望她真的这么做，全心全意陪在他的身边。
大失败！小脸一垮，她似乎为无法惹恼他而沮丧。
“还有问题吗？”两军交战，他大获全胜。
“没有了……”有够哀怨的音调。
叶御岚被她的表情弄得哑然失笑，回想起方才的对话，根本没太大实质意义。
“既然没问题了，你就先睡一会儿，我待会请家庭医师来替你看病，毕竟你咳得这么厉害，不吃药很难痊愈的。”
狮子堂紫顺从地点点头，乖乖听话躺下休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在叶御岚准备离开房间时丢出一句话。
“那如果……我不爱你呢？”如果他的全然付出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他还是能这样无怨无悔地宠爱她吗？完全不气她、不怨她吗？
叶御岚的脚步颠簸了下，静默许久之后，背对着她说：“没、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他身上的血液正在冻结，每条神经都充斥着悲伤，她刚刚那句看似无心的假设，足以让他遍体鳞伤、痛彻心扉。
尽管他的语气仍是一贯的温柔，听不出任何异样，狮子堂紫却从一旁的镜子看见他双眼紧闭，表情痛苦得就像是有人拿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明明知道他最大的弱点是自己，却这样用话折磨他、伤害他，难道她是因为伤心过度所以连良知都失去了吗？全天下最没资格伤害他的人就是她啊！
道歉？对，她要道歉！
她要向他解释清楚刚刚的话全是开玩笑的，她并没有仗着他对自己的宠爱故意伤害他的心！
慌忙地弹起身子跳下床，冲出房间，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四处寻找叶御岚的身影。
步伐蹒跚地回到书房，叶御岚面对她强装的笑容立即隐去，在这个属于他的四方格局，他无须任何伪装。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的爱和付出是那么无私、不求回报，只要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偶尔能回头看他几眼对他微笑，他便心满意足了。
只是，他却忘了，贪心是人类的本能，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不再单单满足将她留在身边而已，他想要她的身心，想要她一辈子就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就是这份即将满溢而出的爱恋，重重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既难受却又幸福，是他今生最甜蜜的负担。
疲惫地将身躯陷入柔软的沙发中，叶御岚习惯性地揉着发疼的太阳穴，突然间一道温热的液体流入他的嘴巴，用手一擦，原来是鼻血，幸好量并不多。
敲门声响起，得到叶御岚的许可，管家提着两个不算小的袋子进入。
“这些是刚才健司托人送来的公文，里头全是这几天急需处理的急件，请您尽快批阅。”管家从袋中拿出一份份的金色公文夹，整齐地摆到书桌上，和先前书桌上既有的许多公文几乎占满了整张偌大的书桌。
“告诉健司两天后来拿，顺便通知他我短时间不进公司，请副总暂代我的职务。”从小就被迫接受继承人的非人教育，事事要求完美、不容许有丝毫的差错发生，让他从懂事以来几乎都活在失眠和熬夜中，只为了完成每个精彩的企划案、谈成每笔金额可观的生意。
“两天？会不会太勉强了？我看您的脸色不太好呢！”就算是机器也需要休息上油，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身躯，怎么禁得起长年累月的过度操劳呢！
“不碍事，老毛病罢了！等等正宗会过来，晚餐记得多准备一人份！”
“又是替您送头痛药来吗？您总是依赖药物止痛也不是办法，还是抽个时间去医院检查，就算是求个心安也好。”少爷这个头痛的毛病自小就存在，吃了几十年的药也不见好转，实在令他很担心。
“是到了该送药的时间，不过他今天最主要的目的是替紫看病，这段时间她太过悲伤连嗓子都哭哑了，不但伤到声带，还引起感冒症状。”
“听起来很严重，需不需要我打电话催正宗早点过来？好好一个漂亮ㄚ头变成这样憔悴，看了真叫人舍不得。”管家表情语气充满遗憾难过。
“催一下也好，不然他医院那边一忙起来，可能直接把这档事给忘了。”
“我立刻去打电话。”管家立刻领命而去，准备下楼施展夺命连环扣。
疲惫的感觉依旧，叶御岚看表发现离晚餐还有一些时间，想稍做休憩补眠，才刚阖眼不到十分钟，外头传来匆忙奔跑的脚步声，窸窣窸窣的杂音渐渐扩大，似乎还能听见有人大叫的声音。
叶御岚皱眉按下身旁水晶柜上头的电话扩音键。
“这么吵，没规矩了吗？”基本的规矩礼仪全忘光了，这样吵闹喧腾成何体统？
他不悦的声音十分冷冽，吵杂的大厅瞬间一片安静，多双充满畏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管家，有志一同地推他上阵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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