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黄河有魂不肯渡,你愿不愿当河神
两指点下。
一缕金色的法力,分作两道,没入祖孙俩的眉心。
暂借灵光,让凡人的眼睛,在极短的时间里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老太太眨了一下眼。
河面变了。
原本浑浊翻涌的水面像被人擦了一遍,变得透亮。
月光穿过水面,直直照到河底。
河心处。
一条木船。
船身斑驳,船舷磨得泛白,缆绳绕在船头的铁环上,松松垮垮。
船上站着一个人。
短褐,草鞋,手里撑着一根竹篙。
竹篙插在水底,缓缓划动。
背佝偻着,头左转右转,像是在大雾里找路。
老太太手里的空碗“啪”地掉了。
整个人从头到脚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嘴一张一合。
没声音。
小女孩拽着奶奶的衣角往前蹦了两步,指着河心大喊。
“爷爷!!”
河心的人影猛地停住了竹篙。
佝偻的背慢慢直起来一截。
浑浊的、透明的脸转向岸边。
他看见了。
岸上,月光底下,老太太站在那里。
头上还是那块深蓝色的头巾。
身边还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人影的竹篙从手里滑落。
他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声音传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河面,隔着生与死的分界线。
但老太太看见了那个口型。
老太太的膝盖一弯,直直跪在了河滩上。
“死老头子!”
她终于喊出来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你不是说最后一趟吗!你骗我!你骗了我二十年!”
河心的人影站在船头,浑身金光微颤。
小女孩已经哭成了花脸,一边抹眼泪一边朝河面挥手。
“爷爷!我语文考了九十八!老师夸我了!”
人影身体晃了一下。
抬起一只手,朝岸边摆了摆。
动作笨拙。
像是生前赶孙女去写作业时的那种挥手。
陈时渡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法力维持着灵光,让这一幕多留了片刻。
两分钟后。
他收回手指,法力断开。
河面重新变得浑浊,老摆渡人的影子沉回水底,看不见了。
老太太还跪在河滩上,盯着那片已经恢复平常的河水。
小女孩蹲下来,用袖子替奶奶擦脸。
“奶奶别哭了。”
“爷爷看见我们了。”
老太太没擦脸,抬头看向陈时渡。
“小伙子。”
她的声音沙得厉害。
“他……他为啥不走?为啥不去投胎?”
陈时渡蹲下来。
“我问他。”
他闭眼,神识探入河底。
金色的意念接触到那团微弱的光芒。
老摆渡人的魂魄在木船上,竹篙重新捡了起来,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
陈时渡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意识。
“老人家,为什么不去投胎?”
沉默了很久。
老摆渡人停了竹篙,抬头往上看。
他看不见陈时渡,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
“放不下。”
三个字,沙哑又模糊,像水底的石头滚动。
“老婆子身体不好,丫头还小,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
他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杵。
“我知道我该走。”
“可我寻思着,在这底下多待一天,就多看她们一天。”
“看着丫头上学,看着老婆子还能走动,我就踏实。”
陈时渡没接话。
老摆渡人又说了一句。
“反正也不耽误啥,我在底下,顺便把这段河看着,哪条船要是翻了,我推一把。”
陈时渡眉头拧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靠的是什么?”
老摆渡人没说话。
“你一辈子渡人,救了二百多条命,死后又在河底护了二十年船,这些功德凝成的金光,是你魂魄不散的根。”
陈时渡顿了一下。
“但功德不是无穷的,每过一天都在消磨,你细品品,是不是比前几年更模糊了?”
河底安静了三息。
“……是。”
老摆渡人低下头。
“前几年还能看清岸上的树,现在只能看到个影子。”
“功德耗尽的那天,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没有来世。”
陈时渡的声音很平。
“你这不叫多看一天,叫少一个来世。”
河底没有回音。
陈时渡睁开眼。
老太太还跪在河滩上,盯着他。
“他说什么了?”
陈时渡把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回不是感动,是气的。
“死犟种!”
她拍着膝盖骂。
“死了还犟!放不下放不下,你走了我就活不了了?丫头就没人管了?”
她冲着河面喊。
“你给我走!听见没有!投胎去!下辈子卖糖葫芦去!别再摆你那个破渡了!”
河面没有回应。
但陈时渡的神识感应到了河底的波动。
老摆渡人的魂魄抱着竹篙,蹲在船头,一下一下摇头。
不走。
就是不走。
死了跟活着一样犟。
陈时渡看着河面,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他想起了守鼎人说的话。
“鼎一动,黄河就会震。”
又想起了自己给出的三个条件。
镇压气运,找替代物。
平定黄河,需要一个镇守水脉的存在。
斩杀大妖,自己动手。
第二个条件,一直没有答案。
他需要一个存在,在他取鼎的瞬间稳住黄河水脉。
这不是一件法器能做到的事。
法器镇得住一段水,镇不住一整条黄河。
这是一条流了数万年的河,从源头到入海口得有人“守”。
陈时渡低头,看着河滩上的老太太和小女孩。
又看向河面。
水底下那个抱着竹篙不肯走的倔老头。
他撑了一辈子渡。
死了还在撑。
功德耗尽也不肯停。
摆渡人……
渡河之人……
陈时渡站直身体。
目光变了。
他看向河面,声音沉下去。
“老人家。”
河底的魂魄抬起头。
“你不想走,那就别走了。”
老太太一愣。
“你守了这条河一辈子,死后又守了二十年,功德虽在消磨,但天地记着你的账。”
陈时渡上前一步,脚尖踩在河水边缘。
水面在他脚下微微凹陷,却不沾袍角。
“我有一个位置。”
他的声音穿透河面,直达水底。
“给你,你敢不敢接?”
河底,老摆渡人的竹篙停了。
老太太跪在河滩上,仰着头,听不懂,但心跳得发慌。
小女孩攥着奶奶的袖子,圆眼睛一眨不眨。
陈时渡转身,面向祖孙俩。
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你们家老爷子,这辈子渡人过河。”
他停了一息。
“我想请他渡整条黄河。”
老太太的呼吸停了。
陈时渡再次转向河面,道袍在夜风中猎猎翻涌。
“老人家!”
“你愿不愿意,当这条黄河的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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