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个外孙
周末一大早，三姐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小男孩四岁，小名叫豆豆，虎头虎脑的，一进院子就满院跑，把丝瓜架撞得晃来晃去。
“豆豆！别跑！”三姐在后面喊，语气里全是宠溺，没半点真要管的意思。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外孙，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我的乖孙来了！”
她蹲下来，张开胳膊，豆豆一头扎进她怀里。
“姥姥！我想你了！”
“姥姥也想你，”婆婆搂着孩子亲了一口，“瘦了，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吃饭？”
三姐在旁边笑：“妈，他天天吃两碗饭，还瘦？”
“两碗够什么？孩子正长身体呢，”婆婆拉着豆豆的手进屋，“走，姥姥给你拿好吃的。”
田晓蔓正在厨房里忙活。婆婆说今天人多，让她多炒几个菜。她一早起来就开始准备了，洗菜、切菜、配料，一个人在厨房里转得跟陀螺似的。
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婆婆牵着豆豆进了堂屋，从柜子里拿出一袋饼干、一盒牛奶、几颗糖，全塞给孩子。
“先吃这个，姥姥一会儿给你们做好吃的。”
没过多久，大姐和二姐也来了。
还有两个孩子——大姐家的大女儿，七岁，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二姐家的是个儿子，五岁，跟豆豆差不多皮，两人一见面就闹起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得像菜市场。
婆婆在三个外孙中间转来转去，一会儿给这个擦嘴，一会儿给那个系鞋带，嘴里不停念叨：“慢点吃，别噎着。”“别打架，好好玩。”
田晓蔓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桌上。
婆婆看了一眼，说：“排骨炖上了吗？”
“还没，正打算炖。”
“那你先炖排骨，豆豆爱吃软烂的。鱼也处理一下，清蒸，孩子吃。”
“好。”
田晓蔓转身回厨房，听见婆婆在后面跟姑姐们说：“晓蔓做饭还行，就是慢了点。”
三姐接话：“年轻人嘛，慢慢来。”
田晓蔓没吭声，系上围裙开始忙。
灶台上一排锅碗瓢盆，炖排骨、蒸鱼、炒菜，她一个人盯着两口锅，忙得脚不沾地。
没人进来帮忙。
屋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传进厨房，隔着油烟机的噪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菜一道道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
婆婆招呼大家入座。安排座位的时候，三个外孙全挨着她坐。田晓蔓被安排在最边上，紧挨着吴建明。
“来，豆豆，吃排骨。”婆婆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豆豆碗里。
“小宝，吃肉。”又给二姐家儿子夹了一大筷子。
“婷婷，吃鱼，没刺的。”给大姐家女儿夹了块鱼肚肉。
三个孩子碗里堆得冒尖。
田晓蔓端起碗，自己夹了筷子青菜。婆婆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晓蔓你也吃，别累着了。”
就这一句，然后继续给外孙夹菜。
田晓蔓笑了笑，没在意。
二姐尝了一口排骨，皱了皱眉：“妈，这排骨是不是炖久了？有点柴。”
婆婆也尝了一块，没评价，转头对田晓蔓说：“下次少炖十分钟。”
“好。”田晓蔓点头。
三姐打圆场：“挺好吃的，晓蔓手艺不错了，比我刚嫁人那会儿强多了。”
婆婆没接话，给外孙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田晓蔓低头扒饭，心里有点不是味。
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上午，没人搭把手，没人说句辛苦。饭端上桌了，还要被挑毛病。
她看了吴建明一眼。
他正埋头吃，吃得很香，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婆婆带着三个孩子去院子里玩。
田晓蔓开始收拾桌子。碗筷摞了一堆，盘子上的油渍干了，不太好洗。
吴建明坐在椅子上没动，掏出手机看。
“建明，帮我把碗端厨房去。”田晓蔓喊了一声。
“哦。”吴建明应了一声，但没动，继续看手机。
田晓蔓又喊了一遍，他才慢悠悠站起来，端了两个盘子进厨房，然后就出来了。
剩下的一桌子碗筷，全是田晓蔓一个人收拾的。
她蹲在厨房水槽前，一个一个地洗。碗碟上的油污要用力搓才能洗干净，洗洁精的泡沫溅了一围裙。腰弯得久了，酸得厉害。
客厅里，姑姐们开始扎堆聊天。
二姐嗓门最大：“我跟你们说，我婆婆上周又作妖了。大热天的非要吃什么饺子，让我包。我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得给她包饺子。”
三姐接话：“你婆婆还算好的，我婆婆才过分。上个月我给孩子报了个兴趣班，她说浪费钱，说孩子学那个没用。我花我的钱，关她什么事？”
大姐慢悠悠地说：“都差不多。上星期我老公他妹借钱，说是要买房。我说没钱，她还不高兴，到处跟人说我们小气。”
“那你就别借，”二姐说，“她们家又不是不知道你们日子紧。”
“不借又得罪人，借了自己难受。”大姐叹了口气。
三姐嗑着瓜子：“要我说啊，当媳妇的就是这样，里外不是人。在自己家是外人，在婆家也是外人。”
二姐附和：“就是，谁让咱们是嫁出去的呢。人家一家人是亲的，咱们算什么？”
田晓蔓在厨房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听出来了，姑姐们这是在吐槽婆家，但同时也透露出一个意思——在婆家，媳妇永远是外人。
那她呢？
她在这个家，算什么？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继续洗碗，没让自己往下想。
三姐又说话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姐妹几个，好歹有娘家撑腰。妈在一天，咱们就有退路。”
“那可不，”二姐说，“所以咱们得对妈好，妈可是咱们的靠山。”
大姐轻轻笑了一声：“你们小声点，别让晓蔓听见。”
“听见怎么了？”二姐不以为意，“我说的又不是她。”
三姐压低声音：“她人还行，就是太实在了，什么都当真。”
“实在点不好吗？”大姐问。
“好是好，就是……”三姐没说完，笑了笑，“算了不说了。”
田晓蔓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进碗柜里。她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出去。
“碗洗好了，”她说，“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大姐看了她一眼：“没了，你歇会儿吧。”
“好。”
田晓蔓在院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下。婆婆还在跟三个孩子玩，豆豆骑在她腿上，小宝在旁边拍皮球，婷婷蹲在地上看蚂蚁。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摔了”。
田晓蔓看了一会儿，转头找吴建明。
他坐在屋里的椅子上，翘着腿，还在看手机。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干活的时候，他在看手机。她洗碗的时候，他在看手机。她忙了一中午，他连句“辛苦”都没说。
还有婆婆。
三个外孙一来，婆婆眼里就只有孩子了。她忙了一上午，婆婆连句“累不累”都没问，只说了句“你也吃”。
还有姑姐们的那些话。
“在婆家永远是外人。”
那她呢？
她的娘家在一千公里外。
她的靠山，隔着一千公里。
“想什么呢？”吴建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田晓蔓回过神：“没什么。”
“晚上吃什么？”他问。
田晓蔓看了他一眼，想说你不会自己做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等会儿再说吧，我刚歇下来。”
“哦。”吴建明应了一声，又回屋了。
她心里那个疙瘩，已经悄悄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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