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无尽的精神折磨
自从查出是女孩后,婆婆就彻底变了。
她不骂人,也不动手,只是没完没了地念叨。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觉,嘴里不停絮叨,字字句句都压在田晓蔓心上,让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大早,田晓蔓起床去厕所。路过堂屋时,婆婆正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热茶,眼神呆呆望着墙面,嘴里低声自言自语。
“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这辈子吃了多少苦,没人知道……”
田晓蔓脚步一顿,不敢出声,轻轻踮着脚快步走进厕所。
早饭桌上气氛格外压抑。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三碗稀饭。吴建明埋头吃,一声不吭。田晓蔓也低着头,不敢抬头。唯独婆婆,每吃两口饭,就重重叹一口气。
没吃几口,婆婆放下了筷子。
“建明他爸走得早,那时候建明才三岁。”她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又沉又苦,“我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年幼的孩子,那日子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田晓蔓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默默收回,一点胃口都没了。
“冬天家里没钱买煤,我就大冷天出去捡树枝烧火。夏天闷热难熬,买不起风扇,我整夜整夜拿扇子给几个孩子扇风,扇到手发酸发抖。”婆婆说着,眼圈慢慢红了,“我那时候就靠着一口气撑着,想着等孩子们长大,等建明成家立业,我就能好好享几天福了。”
吴建明听得心里难受,放下碗开口:“妈,您别说这些了。”
“我不说,谁知道我这些委屈?”婆婆抬手擦了擦眼角,“我这辈子就一个盼头,等着抱孙子。你奶奶临走前,特意拉着我的手交代,一定要给吴家延续香火,生个孙子传后。我接连生了三个闺女,最后才拼出建明,总算完成了你奶奶的心愿。现在,该轮到建明了。”
田晓蔓紧紧咬着嘴唇,筷子搭在碗边,彻底吃不下饭了。
婆婆转头看向她,眼里没有怒气,只有沉甸甸的委屈和哀怨,压得人浑身难受。
“晓蔓,妈不是怪你,妈就是心里堵得慌,难受得很,你多理解理解妈。”
这话听着处处体谅,没一句指责,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狠狠砸在田晓蔓心上,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田晓蔓张了张嘴,想说孙女也是吴家的孩子,可还没等她开口,婆婆已经端起碗筷,转身走进了厨房。
桌上气氛死寂。
吴建明看了眼脸色发白的田晓蔓,低声劝道:“我妈心里不好受,你多担待点。”
田晓蔓什么也没说,几口喝完碗里的稀饭,起身回了房间。
这样压抑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没有尽头。
婆婆的念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直白,句句都绕着孙子、香火、遗憾打转。
这天下午,田晓蔓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默默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老式中山装,眉眼和吴建明十分相似。
“这是建明他爸。”婆婆看着照片,语气低沉,“走的时候才三十二岁,多年轻的年纪。”
田晓蔓接过照片看了两眼,默默递了回去。
“他走那天,我们还在家吵架,就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婆婆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眼泪直直掉了下来,“他出门的时候,我还在气头上骂他,谁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出门就出了车祸,送到医院,人直接就没了。”
田晓蔓听得鼻头一酸,心里跟着发沉。
“我后悔啊,后悔了半辈子。”婆婆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所以我这辈子什么念想都没有,就想着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给吴家留个根。建明他爸在天上看着,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能有个孙子。”
田晓蔓忍不住开口辩解:“妈,孙女也是吴家的血脉,也能延续家里的香火。”
“那不一样。”婆婆立刻打断她,语气瞬间强硬,顿了两秒又刻意软下来,带着长辈的委屈说道,“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道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
田晓蔓闭上嘴,不再多说一句话。
她彻底懂了,婆婆根本不是来跟她讲道理的。
婆婆是在用自己半辈子的苦难和委屈,逼她低头认错,逼她默认自己“肚子不争气”。
晚上,田晓蔓洗完澡回房间,头发还是湿的。
吴建明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得津津有味。
“建明,你妈今天又跟我念叨那些话了。”田晓蔓坐到床边,语气疲惫。
“念叨什么了?”吴建明头都没抬。
“说她年轻有多苦,你爸走得有多早,这辈子就盼着抱孙子。”田晓蔓轻声说道,“她天天翻来覆去说这些,一天好几次,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吴建明终于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我妈这辈子确实不容易,你别往心里去,就当她随口发牢骚。”
“我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田晓蔓压着心里的委屈,“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这些话,句句都在暗示我错了,我心里堵得慌,你根本体会不到。”
“我知道你委屈。”吴建明看着她,语气敷衍,“但她年纪大了,一辈子苦过来的。你别跟她较真,别跟她吵架,顺着她一点。”
田晓蔓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浑身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什么时候跟她较真、跟她吵架了?”她反问,“她每天说我、压我,我一句都没顶,一句都没反驳,我还要做到什么样?”
“我没怪你的意思。”吴建明皱了皱眉。
“那你是什么意思?”
吴建明沉默半天,才慢慢开口:“我就是怕你们吵架,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真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田晓蔓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满心冰凉。
“所以,你妈不能受一点委屈,不能生气。那我呢?我天天被念叨,我气出毛病就无所谓,对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田晓蔓不再看他,拿过毛巾默默擦着头发,心里彻底凉透。
吴建明还想辩解,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到阳台接电话。
房间里只剩下田晓蔓一个人。
湿头发的水一滴滴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冰凉刺骨。她坐着没动,任由寒意蔓延全身。
安静的夜里,隔壁婆婆的房间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再是低声念叨,而是咿咿呀呀地唱起了老戏。
调子又慢又悲,听不清具体词,可一声声悲凉的调子,穿透墙壁钻进耳朵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磨人,像细针一样,一下下扎着她的心。
田晓蔓躺平身体,扯过被子蒙住头。
可被子挡不住声音。
唱了没多久,戏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又长又沉的叹气,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满是不甘和遗憾。
随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折腾了一阵,隔壁彻底安静下来。
可她根本睡不着。
婆婆白天的每一句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我这辈子太苦了”“吴家就盼着孙子”“孙女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妈妈反复叮嘱她的话。
“远嫁过去,你就是外人。”
那时候她满心期待新生活,什么都不信,觉得婆婆和善,丈夫体贴,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现在她终于信了。
可一切都晚了。
田晓蔓轻轻把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微弱又珍贵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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