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产检
产检的日子又到了。
八个月。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脚尖，走路像企鹅。
田晓蔓提前三天就跟吴建明说了。
“周四产检，三十六周了，要做胎心监护，时间比较长。你能请假陪我去吗？”
吴建明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周四工地验收，走不开。”
“就半天。”
“半天也不行。验收的时候我必须要在。”他划了一下屏幕，“你自己去就行了，又不是没去过。”
田晓蔓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划手机的样子，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转身去找婆婆。
婆婆在房间里叠衣服，田晓蔓站在门口：“妈，周四产检，建明没空。您能陪我去一趟吗？”
婆婆手里的动作没停：“我去干嘛？我又不懂那些。”
“不用您懂什么，就帮我拎下包，跑跑腿。”
“你大姐当年怀孩子的时候，要生了还在干活呢。”婆婆把叠好的衣服码整齐，看了她一眼，“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太娇气了。”
“妈，别人都有家属——”
婆婆把衣服放进柜子里，“我没空，你自己去吧。”
田晓蔓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周四早上，她六点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外面灰蒙蒙的。吴建明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婆婆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换好衣服，把产检本、手机装进包里。包里还塞了一个塑料袋和两块饼干——上一次产检她低血糖差点晕倒，这次自己备着点吃的。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她看了下手机，车还有十二分钟才到。站台没有座椅，她靠在站牌上，手撑着腰。
风很大，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车来了。车上只有三四个乘客，她慢慢走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公交车晃晃悠悠，每到一站都要停一会儿。她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上班的人缩着脖子赶路。
换乘的时候，她下车站了一会儿。腿肿了，她蹲下来揉了揉小腿，又站起来。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姐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汗吧，脸色不太好。”
田晓蔓接过来，才发现额头上全是汗。天不热，是虚汗。
“谢谢。”
“几个月了？”
“八个月。”
“一个人去的？没人陪你？”
“家里忙。”
大姐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妇产科在四楼，电梯口排着长队。她等了十分钟才挤上去，里面全是人，有人踩了她的脚，疼得她嘶了一声，那人没回头。
胎心监护室在走廊尽头。她找到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前面还有五六个人，等了快半小时才轮到她。
护士让她躺下来，把探头绑在肚子上。
“做二十分钟，别动。”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旁边的床位也有人在监护，陪床的是她老公，坐在旁边，时不时问一句“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田晓蔓把目光移开，盯着头顶的灯管。
二十分钟过得很慢。她数天花板上的斑点，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四十七颗的时候，护士过来了。
“好了，起来吧。单子拿给医生看。”
她坐起来，把衣服拉下来，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缓了一下才走。
医生看了胎心监护报告，说正常。又翻了翻她的产检本，皱了皱眉。
“三十六周了，体重增长不够，贫血的单子上次就开了，药拿了吗？”
“拿了。”
“吃了吗？”
“吃了。”
“吃了怎么指标还在掉？”医生抬起头看着她，“你平时吃什么？”
田晓蔓张了张嘴，想说吃得不好，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可能吸收不好。”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回去加强营养。三十六周是关键时期，孩子长肉的时候。你再这样下去，孩子出生体重不达标，要进保温箱的。”
田晓蔓接过单子，点了点头。
“家属呢？”医生问。
“没来。”
“下次让家属来，有些注意事项得跟家属交代。”
“好。”
她拿着单子出了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
去药房拿药，窗口排着长队。她站在队尾，前面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袋子药，旁边是他老婆，肚子比她小一些。男人一手拎药，一手扶着老婆，低头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
田晓蔓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拿到药。她把药盒装进包里，包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门口有人发传单，递给她一张，是婴儿游泳馆的广告。她没接，那人也不在意，又递给了后面的人。
公交车来了，上车的时候抬脚不够高，绊了一下，旁边的乘客拉了一把她的胳膊。
“慢点慢点，大肚子了还一个人出来。”
她说了声谢谢，走到后面坐下。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院门开着，婆婆在堂屋里吃饭。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回来了？检查怎么样？”
“医生说孩子偏小，要加强营养。”
“偏小？偏小多少？”
“没说具体数字，就说体重增长不够。”
婆婆往嘴里扒了口稀饭：“那你多吃点呗。”
田晓蔓没说话，去厨房盛饭。锅里是稀饭，菜是昨晚的剩菜。她盛了一碗稀饭，热了热剩菜，坐在厨房里吃。
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不是胃难受，是心里堵。
她把碗放进水池，回了房间。
从包里拿出产检报告单，一张一张翻。胎心监护正常，但体重增长曲线在图上一路往下走。她自己看得懂。孩子没长，她也没长。
她把单子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隔壁电视的声音传过来，是婆婆在看戏曲。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懂唱的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吴建明发来的消息：“产检怎么样？”
她看着屏幕上的五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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