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纪明岚初入荣国府

纪明岚转过身来看他，灯光将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柔和又分明。

她忽然觉得，那些方才还在心头翻涌的潮水，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按住了，一点一点退了下去，露出底下干爽平整的沙滩。

她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跟妹妹说了会儿话，一时忘了时辰。”

林珩玉将外袍脱下来搭在架子上，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什么不太放心的地方。

他没有追问，只伸手把她肩头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后面去，语气不重不轻：

“你们说了什么，说到这个时辰。”

纪明岚抬起眼看他：“说了些从前的事。妹妹她……”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只说了四个字，“是个很好的人。”

林珩玉听了这话，倒也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去倒了一杯温茶喝了一口，然后搁下茶盏，语气平平的：

“她是很好。往后你对她更了解后会发现她更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里全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宠溺。

纪明岚闻言认可的点点头。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伸出一只手，轻轻揪住他袖口的那一小片布料。

林珩玉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说什么，只将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

“困不困？”他问。

纪明岚摇了摇头：“还不困。”

“那去院子里坐一会儿？”他说，“今晚月色不错，方才进来时看了一眼，院里的花开了一小半。”

纪明岚点点：“好。”

林珩进屋拿了件披风给纪明岚披好两人便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

夜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润气息。

花草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一忽儿浓一忽儿淡，像是一首不成调却很好听的小曲。

月亮挂在檐角上方，又圆又亮，将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石桌、石凳、墙角那丛芭蕉、芭蕉叶上颤着一颗露珠，都看得分明。

纪明岚望着那轮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夫君，你说……亲人之间，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我姑母对我，最初那些好，难道全都是装出来的吗？一点儿真心都没有？”

林珩玉没有立刻答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花草的香气带了一缕过来。

他垂眼想了一想，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思量过许多回的事：

“世间亲情，本就掺杂着算计。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对你有价值；同样的，我对你好，也未必全无考量。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哪里非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

人心是肉长的，不是一条直路，今日是真，明日未必不是假；今日是假，可假着假着，也未必不能生出几分真来。”

他说着，偏过头来看她，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你姑母对你，起初或许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盘算。

后来盘算占了大头，真心便退到后头去了。

这不是你想不明白的事，只是你不甘心罢了——不甘心那些好里头，原来藏着别的意思。”

纪明岚听了这话，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心底最不愿承认的那个角落。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指尖贴着他的指节，安安静静地放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不是想不明白，我只是……不甘心。”

林珩玉没有抽手，反而将手心翻过来，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轻轻握了握：

“不甘心是对的。不甘心说明你还愿意相信这世上有不掺别的好，这是好事。

只不过往后别再拿自己去试了——试多了，那点仅剩的情亲会被磨光的。”

他说完这话便没有再往下说，只握着她那只手，也抬头看向那轮月亮。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烛光在墙面上投出一圈摇晃的暖影。

纪明岚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觉着那只握着她的手温热而踏实，像是一根柱子，稳稳地支在夜风里，她靠着他，便不必怕什么了。

两人在院里待了一会儿，林珩玉见纪明岚眼里渐渐浮起倦意，便轻声开口：

“进去歇吧，明日还要去荣国府拜礼，养足精神才好。”

纪明岚点了点头，由他牵着进了屋。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亮透，纪明岚醒来时林珩玉已经梳洗妥当了，正站在窗边理着袖口。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林珩玉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黛玉比咱们起得早，已经把礼都查验过了，就等咱们呢。”

两人收拾妥当出了院子，黛玉已经等在二门处了，见他们过来，迎上两步：

“哥哥，嫂嫂，礼都看过了，该备的都备齐了，这会儿过去正好。”

林珩玉点头：“辛苦妹妹了。走吧。”

三人乘车往荣国府去。

到了府门口，早有小厮通报进去，一路引着往贾母院里走。

进了荣庆堂，贾母正靠在软榻上，见纪明岚进来，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明岚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纪明岚上前几步，在榻边站定，贾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真是个好孩子。如今既嫁了珩玉，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往后若没什么事，只管跟着玉儿常过来，跟姑娘们一处说说话、热闹热闹。

侯府到底是冷清了些，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不是在办差就是去当值，哪里能陪你说什么体己话。”

纪明岚闻言笑着应道：“外祖母放心，日后若得了空，我必定常来叨扰您和姐妹们。只怕来勤了，您嫌我烦。”

贾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只管来，你要来少了，我还不乐意呢。”

说完又转头看向黛玉，故意板起脸来，

“倒是玉儿，你如今天天忙着那便民坊的事，哪次不是匆匆忙忙地来、匆匆忙忙地走，连陪我说会儿话的工夫都没有。”

黛玉闻言笑着嗔道：“外祖母这是在嫌我来得少了。”

又转向林珩玉，“哥哥，你瞧外祖母怪我了。”

贾母接过话头，看着林珩玉：

“这事还是得怪你。你让她管铺子，给个一两间练练手也罢了，你倒好，一股脑儿全扔给她。她身子才养好些，你也不怕她累着。”

林珩玉正要开口，黛玉已经抢先道：

“外祖母，我不累，我喜欢做这些事。铺子里的事理起来有意思，比闷在屋里绣花强多了，您别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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