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开春返校
正月十五一过,京城的年气就彻底收了。
胡同里残留的鞭炮碎纸被春风扫得七零八落,家家户户摘下红灯笼,门框上的春联晒得微微发旧。街上不再有走亲访友的人流,摆摊的商贩陆续出摊,机关单位全员复工,学校也到了开学返校的日子。
北清博士生的返校报到日,定在正月十七。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这几日彻底褪去了过年的松散热闹,重新恢复了平日里安稳规整的模样。
一大早天刚亮,院里的白炽灯刚熄灭,天光微微透亮。
刘春晓就起了床,收拾早饭,顺带给两个孩子整理返校的行李被褥。过完年乍暖还寒,初春的北京早晚依旧冻人,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一点暖意都没有。
堂屋里的木桌上,摊着两件叠得整齐的厚棉袄、毛衣秋裤,还有两床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褥。九十年代上学,没有成套的行李箱,大多是帆布大包、蛇皮袋、老式布包,能装、耐磨、实在。
海婴坐在桌边,低头清点这一整年攒下的所有调研资料。
一沓沓牛皮纸档案袋,分门别类,贴着手写标签:沪市厂区台账、岭南外贸访谈、武汉老厂记录、河南工贸调研、九二至九八年政策时序对照。每一份都是去年春夏秋冬,一步步跑出来、一句句听出来、一页页记出来的真东西。
小亮蹲在地上,弯腰往帆布包里塞洗漱缸、肥皂、脸盆、暖水瓶内胆,动作麻利,手上不停。
刘春晓端着两碗热粥、一盘馒头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先吃饭,东西不急着收拾。”她擦了擦手,看着两人忙活的样子,开口唠着家常,“明天一早就要走,今晚好好睡一觉,别又熬夜翻资料。”
小亮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干妈放心,今晚绝对早睡,不熬了。过年这几天歇得够足,精气神都回来了。”
“歇回来就好。”刘春晓坐下,拿起筷子,“去年你们俩跑调研跑得太苦,夏天晒、冬天冻,天南地北来回颠,我在家天天惦记。”
海婴端起粥碗,慢慢喝着:“还好,都扛住了。”
“你是能扛,从小性子就稳。”刘春晓看着他,语气带着心疼,“但再能扛也不能这么熬。你才十八九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别拿身体换学业。这次返校,必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小亮笑:“干妈,我们记住了。这回返校不瞎熬,踏踏实实改论文,稳稳当当上课。”
刘春晓一边吃饭,一边絮絮叮嘱:“我给你们装了一大包干花生、瓜子、糖块,还有过年熏的腊味、炸的排叉。宿舍里没零食,看书饿了就垫两口,别总空着肚子泡图书馆。食堂饭菜清淡,偶尔也给自己加个餐。”
“不用带这么多,学校小卖部啥都有。”海婴说道。
“小卖部是小卖部,家里做的是家里做的。”刘春晓不容反驳,“外头的东西哪有家里干净放心,能带的都带上,别嫌沉。”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从卿从外头走进来。
年后他岗位工作恢复常态,每天早早去单位打卡,今天特意提前半个钟头回来,想趁着早饭功夫,跟两个孩子交代几句返校和论文的事。
他身上穿着寻常深色便服,袖口平整,一身干净利落的模样,进门先扫了眼满桌的资料和行李。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顾从卿落座,拿起馒头。
“差不多了,就剩资料最后核对一遍。”小亮回道,“明天早班公交,七点从胡同口走,八点多就能到学校,赶得上下午的返校点名。”
顾从卿点头:“时间来得及,不用赶太急。初春路滑,骑车走路都稳一点。”
他转头看向海婴:“论文返修的思路,过年这几天,心里彻底定死了?”
海婴放下碗筷,点头应声:“定死了,没有变动。年前跑完中部三地,样本彻底补齐,没有漏洞了。这次返校就是收尾完善,不改动核心立论。”
小亮接过话头,忍不住感慨:“干爸,说实话,去年年底那双审意见出来,我心里真慌。”
“一个专家全力支持,一个专家直接建议退稿,两边完全反着来。那段时间我天天琢磨,生怕这篇稿子直接废了,一年的功夫全打水漂。”
顾从卿慢慢嚼着饭,语气平稳:“慌是正常的。你们做的不是跟风的常规研究,是开辟新视角的东西。”
“学界几十年都是老套路,要么谈地域文化差异,要么谈政策倾斜红利。突然冒出一个‘时序错位、改革时差’的新理论,老一辈学者接受不了,很正常。”
海婴开口:“所以我这次返修,不硬碰、不辩论情绪,只补短板、讲逻辑。”
顾从卿抬眼看他:“具体怎么安排的?说说。”
“第一,补齐量化数据。”海婴条理清晰,“审稿人说我缺乏计量支撑、全是质性描述,我不回避。返校之后,我把九二到九八年南北中部每年的民营准入数据、外贸成交额、企业关停数量,全部整理成图表,补上时序对比,把学界挑的硬短板彻底填平。”
“第二,保留核心观点。”
“时序错位这个核心立论,一字不改、一理不动。这是我跑遍百余家厂子、听了几百个工人商户真话总结出来的,贴合九八年改革真实面貌,不是凭空杜撰,没必要妥协。”
“第三,专门加一节范式辨析。”
海婴继续道:“明确区分量化研究和质性研究的不同价值。量化看宏观趋势,质性看底层机理。九八年区域分化的核心问题,就是时序失衡,这是冰冷数据看不出来的,必须靠田野调研佐证。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顾从卿听完,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
“思路很稳,进退有度。”
他看着两个孩子,认真说道:“做学术最忌讳两种毛病。一种是狂妄,觉得自己新理论天下第一,谁质疑跟谁硬刚;一种是自卑,专家一批评就全盘否定自己,改得面目全非。你们现在的状态,刚刚好。”
小亮笑着说:“有海婴稳住主线,我跟着打杂整理就行,不跑偏、不冲动。”
刘春晓听不懂太多学术术语,只捡自己关心的问:“那这次改完,大概率能过吗?”
顾从卿实话实说:“不敢打包票。新观点注定有争议,但这次改完,从格式、数据、逻辑、样本,全部闭环,再也挑不出硬伤。哪怕最后还有争议,也是学术观点之争,不是你们研究不规范的问题。”
“那就行。”刘春晓松了口气,“能发最好,不能发也别往心里去。就是一篇论文,不是人生全部。你们好好读书、好好做人、身体康健,比啥都强。”
海婴应声:“我知道,妈。我心态一直放平了,不急着见刊。”
顾从卿叮嘱道:“不急是对的。学术是长线事,不靠一朝一夕输赢。你们返校之后,还有两点要注意。”
“您说。”两人同时应声。
“第一,低调。”
顾从卿语气严肃了几分:“这篇论文观点太新,争议太大。返修期间、录用公示之前,不要跟同学、导师随便细说核心内容。人心各异,未落地的成果,张扬容易惹是非。安安静静改,安安静静送审,结果出来再说。”
小亮立马点头:“明白干爸,我们就在教研室悄悄改,谁都不透露。”
“第二,措辞温和。”
顾从卿继续道:“你们可以指出过往研究的局限性,可以补充学界空白,但不要否定前辈学者,不要言语尖锐。学术辩驳论理不论人,字里行间要见格局,不要见少年戾气。温和中立,求真务实,是治学最基本的修养。”
“记住了。”海婴认真应下,“行文只谈机理对错,不谈前人高低。”
几人吃完饭,收拾碗筷的空档,院里两个小孩跑了进来。
海晨背着小书包,朵朵攥着一根红头绳,蹦蹦跳跳进了堂屋。
“大哥,你们明天真的要回学校呀?”朵朵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不舍。
“嗯,开学了,要上课。”海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朵朵追问。
“放暑假就回,很快。”
海晨站在一旁,小小年纪格外懂事:“大哥、小亮叔叔,你们好好读书,我在家一定好好写作业,不调皮,不让婶婶操心。”
小亮被他逗笑:“哟,这么乖?过年收的压岁钱还留着呢?没乱买零食?”
“存着呢!”海晨赶紧捂住口袋,“我要攒钱买新练习册!”
一屋子人听得轻笑出声,院里满是温温的烟火气。
收拾行李的间隙,刘春晓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们去年冬天去武汉、郑州调研,那些厂里的师傅、干事,人家实打实帮了你们不少忙,年后不能没动静。”
她叮嘱道:“返校定稿之后,写两封感谢信,认认真真感谢人家。做人得知恩图报,不能用完人家就忘了。”
海婴点头:“我记着的。定稿之后,我整理一份精简的研究结论,连着书信一起寄过去。让人家知道,他们说的真话、提供的资料,真的有用。”
“这就对了。”顾从卿说道,“做学问先做人,你们这点心性没错。踏踏实实,有始有终。”
小亮感慨道:“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做论文就是应付任务、凑数据、凑结论。跟着海婴跑了这一年,我才明白,真正的研究是记真实、存真话、留真相。”
顾从卿看着他:“你这一年长进很大,不再只会死读文献,懂得落地看现实了。以后自己做研究,这条路就能走稳。”
午后阳光慢慢升起来,晒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暖融融的。
没有过年的喧闹,没有冬日的寒风,安安静静的,最适合收拾整理、沉淀心绪。
两人坐在桌边,最后一遍核对所有资料。
一张张手写访谈记录、一页页台账摘抄、一份份政策对照,铺满整张木桌。
小亮一边归类,一边轻声唠嗑:“现在回头看,去年真是熬出来的。开春啃理论,夏天跑沪市老厂,秋天跑岭南外贸,腊月寒冬跑中部,一年四季没闲着。”
海婴低头整理档案,淡淡开口:“做本土研究,本来就没有捷径。外国模型套不出中国九十年代的真实情况,只能自己一步步跑。”
“也是。”小亮叹了口气,“以前看期刊论文,个个写得完美无缺、顺理成章。真自己做研究才知道,每一个结论背后,都是无数跑腿、无数访谈、无数熬夜整理。”
“所以才有价值。”海婴道。
小亮抬头:“这次返校改完,咱们这篇就彻底完美闭环了吧?南北中部三种形态、六年时序差距、区域夹缝困境,全覆盖了,再也没人能挑样本问题。”
“对。”海婴抬眸,“九二到九八年,南方放任先发、北方体制滞后、中部进退失语,三段格局全部补齐,整个时序错位理论,彻底立得住、站得稳。”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刘春晓把装好吃食的布包、叠整齐的衣物,一一归置妥当,反复叮嘱最后一遍。
“在学校别熬夜,三餐按时,天冷加衣。论文慢慢改,不用急着赶进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知道了妈。”
“知道了干妈。”
顾从卿站在院中小道上,看着两个少年,最后嘱咐一句。
“新一年,沉心治学,踏实行路。不争一时输赢,只求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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