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谢长钧买米
谢长钧来一粟米铺买米那日,天光很好。
雨后两日,陵州终于放晴。
东市青石板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大半,只在墙根阴处留着一点浅浅湿意。米铺门口的木牌被晨光照着,墨字比刚挂上时淡了一些,却更显得稳。
粥可领,米不赊。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辰时的热粥已经散完。
小石头和阿圆早早领了粥,阿圆今日没有带花,也没有带叶,只带了一句极要紧的话。
她捧着碗,仰头问裴砚舟:“小裴掌柜,老板娘今日来吗?”
裴砚舟正低头擦米斗,闻言动作一顿。
这几日,东市已经把“老板娘”三个字叫得极其顺口。
顺口到裴砚舟起初还会耳热,如今竟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答一句:“看情况。”
阿圆有些失望:“又看情况。”
裴砚舟笑道:“你还知道看情况?”
阿圆认真点头:“老板娘常说。”
裴砚舟:“……”
他忽然觉得,闻雪说的这三个字已经开始荼毒东市幼童。
陈福在旁边笑得不行。
刘算盘低头记粥簿,笔锋很稳,只是唇角也动了一下。
裴砚舟咳了一声:“她若来,我告诉她你问过。”
阿圆立刻高兴了。
她抱着碗跑到一旁,同小石头分咸菜。那小小一碟咸菜,是今早裴府厨房又“做多”了送来的。东市街坊都知道是老板娘添的味,只是没人当面拆穿。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咸菜。
青瓜切得细,嫩姜切得薄,盐味比前日轻了些。
因为闻雪说老人吃盐重不好。
她只说了一遍。
裴砚舟记住了。
陈福也记住了。
连刘算盘都在粥簿旁边记了一笔:咸菜减盐。
一间米铺,竟也能把一个人的话记得这样仔细。
裴砚舟想到这里,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偏偏这时,门口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裴三郎。”
这声音清朗,平稳,带着一点熟悉的冷静。
裴砚舟一抬头,手中米斗险些没拿稳。
谢长钧站在米铺门前。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一身深青常服,腰间也未挂鱼符,只随意佩了一块白玉。人站在东市烟火里,仍有种与周遭不太相合的清正气。
像一卷刚从书案上拿下来的律令,落进了米铺、粥锅、碎米和大娘们的闲话之间。
裴砚舟愣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谢长钧抬眼看了看招牌。
“一粟米铺开了这么些日子,我来买米,很奇怪?”
裴砚舟看他空着的手,又看他那一身不像会亲自扛米的衣裳。
“你亲自买米?”
谢长钧道:“不行吗。”
裴砚舟怀疑地看着他。
谢家清贵,府中管事比他还稳重,粮食采买自然有专人负责。谢长钧若真想吃一粟米铺的米,只需吩咐一句,怎么也不必自己踏进东市。
裴砚舟慢慢眯起眼。
“谢怀直,你不是来买米的。”
谢长钧神色不变。
“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裴砚舟想了想:“来看我笑话。”
谢长钧看着他袖口上的米粉、柜台后的账册、门口的木牌,以及正排着队买米的街坊。
片刻后,他道:“目前看来,笑话不多。”
裴砚舟一顿。
“这是夸我?”
谢长钧道:“看情况。”
裴砚舟:“……”
很好。
全天下都开始学闻雪说话了。
花布大娘听见动静,提着篮子凑过来。
“小裴掌柜,这位公子是?”
裴砚舟道:“我旧友。”
谢长钧微微颔首:“谢长钧。”
花布大娘不认识少府,却看得出这人气度不凡,立刻笑道:“原来是小裴掌柜的朋友。那可要买米?咱们一粟米铺的米,如今很不错。”
裴砚舟挑眉:“花婶今日倒帮我说话。”
花布大娘理直气壮:“你米好,我自然说好。若米不好,我也说不好。”
谢长钧看了裴砚舟一眼。
“看来东市街坊待你很实在。”
裴砚舟叹气:“实在得很。尤其砍价时。”
花布大娘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后堂方向。
“不过谢公子来得不巧,老板娘今日还没来。”
谢长钧眼神微微一动。
“老板娘?”
裴砚舟正要开口。
花布大娘已经十分热情地替他解释:“就是小裴掌柜家里那位夫人。身子弱,话不多,可眼睛准得很。前些日子马掌柜来压价,就是老板娘一句话让他老老实实按价买米。”
裴砚舟听得头皮一紧。
“花婶——”
花布大娘摆手:“你别不好意思。你能开成这样,老板娘功劳不小。木牌上头那句,一看就是她定的。”
谢长钧目光落到门口木牌上。
粥可领,米不赊。
他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你看我做什么?下面那句是我写的。”
谢长钧看向木牌下方小字。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裴砚舟更不自在了。
谢长钧很少笑。
他少年时便是这样,端方、克制、守规矩。书院里别人逃课,他逮人;别人翻墙,他守门;裴砚舟掉进溪里,他先把人捞上来,再训半个时辰。
如今他这一笑,裴砚舟莫名觉得自己又被先生抓到袖里藏糖糕。
“笑什么?”裴砚舟问。
谢长钧道:“这木牌,一行像她,一行像你。”
裴砚舟一怔。
这话,花婶说过,阿圆说过,连刘算盘都用眼神说过。
可从谢长钧嘴里说出来,却好像格外不一样。
因为他太了解裴砚舟。
了解他从前如何怕麻烦,如何把账册当催命符,如何能躲则躲、能懒则懒。
如今却站在米铺门口,守着一块木牌,煮粥,记人,和一个清冷女子一起定规矩。
谢长钧的眼神不重,却像把裴砚舟看得很透。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
“买米就买米,少评我的字。”
谢长钧也不拆穿他,只道:“买一斗粳米。”
裴砚舟挑眉:“一斗?”
“嗯。”
“你亲自来,就买一斗?”
谢长钧淡淡道:“试米。”
裴砚舟看他:“你家里几百口人等着试?”
谢长钧道:“也可买二斗。”
裴砚舟:“……”
这人一点诚意都没有。
虽然嘴上嫌弃,裴砚舟还是亲自给他称米。
右手伤已好了八九分,称米时仍有一点不便。他正要伸手拿斗,陈福已经上前:“三公子,还是小的来。”
裴砚舟想说不必。
后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让陈福称。”
很轻。
却让铺中几个人都下意识回头。
闻雪不知何时到了。
她站在后堂竹帘旁,披着一件浅青披风,发间素玉簪清淡无华。雨后天色明亮,照得她眉目清冷,脸色虽仍有几分苍白,却不再似最初那样病弱难支。
她显然刚从车上下来,由容娘陪着进了后门。
裴砚舟一看见她,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谢长钧怎么来了,而是低头看自己右手。
“我没用力。”
闻雪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刚才要拿米斗。”
裴砚舟:“还没拿。”
“想拿也不行。”
裴砚舟:“……”
谢长钧站在旁边,目光从两人之间掠过。
裴砚舟被他看得后颈微麻,立刻道:“这位是谢长钧,你们见过的。”
闻雪看向谢长钧,微微颔首。
“谢少府。”
谢长钧回礼。
“闻姑娘。”
两人都很客气。
一个冷,一个稳。
按理说,气氛该很疏离。
偏偏裴砚舟夹在中间,莫名有一种被两位先生同时抽查功课的感觉。
他咳了一声。
“谢怀直来买米。”
闻雪看了看谢长钧空着的手,又看了看米铺门口停着的马车。
“谢少府亲自买米?”
谢长钧神色不变。
“路过。”
闻雪淡淡道:“从府衙路过东市,绕得远了些。”
裴砚舟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长钧看他一眼。
裴砚舟立刻收笑。
闻雪没有再追问,只转向陈福:“称两斗新粳米,另取一点今日试米粥用的碎米,给谢少府带回去看。”
陈福立刻应下。
裴砚舟看她:“为何还给碎米?”
闻雪道:“他不是试米?”
裴砚舟一怔,随即笑起来。
“有理。谢怀直,试就试全。”
谢长钧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明显的意味。
裴砚舟以前同别人说话,也爱接话,也会贫嘴。
可此刻不一样。
闻雪一句,他便懂。
他一句,她也接。
他们之间没有明说什么,却像已共享了许多只有米铺里才有的琐碎规矩。
谁能称米。
哪种米该试。
碎米留着熬粥。
伤手不可用力。
这些小事,外人若不懂,便会觉得繁琐。
可谢长钧看得出来。
他们都懂。
而且他们已经习惯对方懂。
这比牵手更像亲近。
陈福称米时,闻雪走到账台旁,看了今日粥簿。
裴砚舟自然跟过去,将旁边椅子往外拉了拉。
“坐。”
闻雪没有立刻坐。
谢长钧看见,裴砚舟在拉椅子前,先用袖子拂了一下椅面,又看了一眼窗缝,确认没有风直吹。
动作太自然。
自然得像做过许多遍。
闻雪似乎也习惯了。
她只看了椅子一眼,便坐下。
裴砚舟又把温茶放到她手边。
“今日茶淡些,周大夫说你不能喝浓茶。”
闻雪翻粥簿的手一顿。
“我没要茶。”
“放着。”
“你今日很闲?”
“谢怀直买米,陈福在称,我自然闲。”
谢长钧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裴砚舟对人好时,常会找很多理由。
少年时他偷偷给书院门口的乞儿留糕点,说是自己吃腻了。给谢长钧买伤药,说是顺手。替同窗遮罚,说是看先生不顺眼。
他从来不肯承认心软。
如今也是。
茶是周大夫说的。
椅子是怕有灰。
不让她站久是怕她伤未好。
给她带米糕是厨房做多。
米铺后堂那张软椅,是“看情况”。
可谢长钧太熟悉他。
熟悉到一眼便能看出,这些理由下面藏着什么。
谢长钧没有立刻说破。
他只是买完米后,看向裴砚舟。
“借一步说话。”
裴砚舟心头一跳。
“买米还要借一步?”
谢长钧道:“悄悄话不行吗。”
裴砚舟看向闻雪。
闻雪正低头看粥簿,似乎并不在意。
可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
裴砚舟没有察觉,只对谢长钧道:“后院。”
两人去了后院。
后院雨后还带着湿气,矮架上倒扣着洗净的陶锅,旁边晒着几块干布。墙角新垫的木板还未完全干,阳光落在上头,照出浅浅水痕。
谢长钧站在檐下,看了一眼后堂方向。
“她常来?”
裴砚舟靠在廊柱上。
“这几日伤好些,来看看。”
“看米铺?”
“嗯。”
“还是看你?”
裴砚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谢怀直,你来买米还是审案?”
谢长钧道:“审你。”
裴砚舟:“……”
果然。
谢长钧看着他,语气不重,却极稳。
“三郎,你若只是权宜,便别把人照顾得像真夫人。”
后堂竹帘内,闻雪翻粥簿的手停住了。
后院与后堂隔着一道窗、一层竹帘。
谢长钧的声音不高,可那一句“真夫人”像被风轻轻送进来,落在她耳边。
闻雪没有抬头。
只是指尖停在粥簿一行字上。
阿圆,辰时,两碗。
那几个字忽然看不清了。
后院里,裴砚舟也安静了一瞬。
他第一反应是笑。
“什么真夫人?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长钧看着他。
“我知道是假的。”
裴砚舟道:“那你还说?”
“因为你不像知道。”
裴砚舟脸上的笑微微淡了一些。
谢长钧继续道:“你在荒庙认她,是急中生智。裴府称少夫人,是为遮掩身份。米铺叫老板娘,也可以说是街坊误会。”
裴砚舟没有说话。
“可你看她时,不像假的。”
这句话落下,后院的风似乎静了静。
裴砚舟抬眼看他。
“我怎么看她了?”
谢长钧道:“她坐下前,你先看椅子有没有灰;她进门后,你先看她脸色;她不让你拿米斗,你第一句不是解释给我听,是解释给她听。”
裴砚舟张了张口。
竟一时无言。
谢长钧说得太准。
准到他连插科打诨都找不到缝隙。
片刻后,他道:“她伤还没好。”
“周大夫说的?”
“嗯。”
谢长钧看着他。
“周大夫会让你记她茶浓不浓?”
裴砚舟:“……”
谢长钧又道:“周大夫会让你每日把米铺的事说给她听?会让你把她随口一句话记进册子?会让你让全东市叫她老板娘,还不急着解释?”
裴砚舟沉默。
后堂内,闻雪缓缓垂下眼。
那本粥簿仍摊在她面前。
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长钧每一句话都不重。
却像细细的针,挑开一层又一层她和裴砚舟都心照不宣的遮掩。
伤还没好。
周大夫说的。
权宜之计。
暂时老板娘。
假夫人。
这些理由原本都很好用。
可被旁人一条条列出来,便显得太薄。
薄得像窗纸。
一戳,便透出灯光。
后院里,裴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伤已经快好了,只剩一点浅青。
昨日闻雪替他换药时,说“明日若疼便说”。
他记得。
甚至记得她系纱布时指尖的凉意。
这也是周大夫说的?
不是。
当然不是。
裴砚舟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他笑了一下,仍旧嘴硬:“谢怀直,你今日话太多。”
谢长钧淡淡道:“你从前话更多。”
裴砚舟:“……”
一句堵死。
谢长钧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点。
“三郎,我不是让你离她远些。”
裴砚舟抬眼。
“她身份不简单,我知道。你也知道。可这些日子看下来,她未必会害你。她看你的眼神,也不像拿你做遮掩。”
裴砚舟没说话。
谢长钧继续道:“但正因如此,你更该想清楚。你若只是负责,便别叫她误会。你若不只是负责,也别拿权宜二字骗自己。”
后堂内,闻雪的指尖轻轻收紧。
权宜二字。
她昨日还说过。
裴砚舟也说过。
他们都说过许多次。
可此刻,这两个字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裴砚舟沉默许久。
久到后院檐角滴下一颗残水,砸在石板上,轻轻一响。
他终于道:“我不知道。”
谢长钧看着他。
裴砚舟低声道:“谢怀直,我是真的不知道。”
这句话没有玩笑。
也没有躲。
“我一开始只是怕她死在荒庙里。”他说,“后来怕官府查她,怕她伤口裂,怕她翻窗,怕她不喝药,怕她出府吹风,怕她站久了疼,怕她在米铺被人议论,也怕她哪日真说要走。”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
因为说出来之后,他才发现,怕的东西已经这么多。
多得早就超过了负责。
超过了权宜。
超过了一个“假夫人”该有的分寸。
谢长钧没有打断。
裴砚舟低头笑了一下。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最擅长的就是怕死。”
这句他从前说过无数次。
可今日再说,声音却轻了许多。
“可如今,我好像更怕她一个人走。”
后堂内,闻雪猛地抬眼。
竹帘轻轻一晃。
她没有听清后面所有字。
却听见了那句:
更怕她一个人走。
胸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
却震得她一时无法动。
后院里,谢长钧静静看着裴砚舟。
这一次,他没有再逼问。
只是道:“那你便更该想清楚。”
裴砚舟抬头:“想清楚什么?”
“你怕她走,是怕麻烦失控,还是怕她不在?”
裴砚舟怔住。
谢长钧没有等他答。
“答案不用告诉我。你自己知道便好。”
他说完,转身往前堂走。
裴砚舟站在檐下,许久没有动。
前堂里,陈福已经把米包好,青松正同阿圆说谢公子买了两斗半米,其中半斗是试粥的碎米。
谢长钧回到铺中时,闻雪已经站在账台旁。
粥簿合上了。
她神色仍旧平静,看不出方才听见了什么。
谢长钧看了她一眼。
他大约猜到了她听见了几句,却没有点破。
“闻姑娘。”
闻雪抬眼。
谢长钧声音温和了些:“三郎从前怕麻烦。”
闻雪淡淡道:“看得出。”
“他若能躲,向来会躲。”
“也看得出。”
谢长钧道:“所以他如今不躲,便不容易。”
闻雪没有说话。
谢长钧看向后院方向。
裴砚舟还没回来。
他又道:“他有时嘴上说得轻,心里未必轻。闻姑娘聪明,想必看得明白。”
闻雪指尖轻轻搭在账册边缘。
“谢少府今日,是来买米,还是来替他说话?”
谢长钧道:“买米。”
他顿了顿。
“顺便替他说一句。”
闻雪看着他。
谢长钧神色平静:“他若有冒犯,闻姑娘可以骂他。只是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难得把一件事放在心上。若放得笨了些,也请闻姑娘多担待。”
闻雪垂下眼。
笨。
裴砚舟那样的人,能把一切说成玩笑,能用一百个理由遮住真心,能把心软说成怕麻烦,把在意说成周大夫。
这样的人,原来也会被朋友说笨。
她忽然想起仓房里,他拉住她手腕后,急急松手,说“我不是故意”。
想起昨夜雨中,他坐在灯下喝她温了三回的粥,说“也温得好”。
想起他在马车里低声说,“我还是高兴”。
还有刚才,隔着竹帘,她听见那句:
更怕她一个人走。
闻雪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道:“他不曾冒犯我。”
谢长钧看着她。
闻雪声音很淡,却很清楚。
“若有,我会说。”
谢长钧微微颔首。
“那便好。”
裴砚舟这时终于从后院回来。
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惯有的懒散笑意。
可闻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不一样。
他的脚步比平日慢了半分。
不是累。
是心里有事。
裴砚舟进来,见两人站在一处,心头顿时一紧。
“你们说什么?”
谢长钧道:“买米。”
裴砚舟看向闻雪。
闻雪淡淡道:“他说你从前很会躲麻烦。”
裴砚舟:“……”
谢怀直这个人,果然不能单独放出去。
他转头看谢长钧:“你买完米可以走了。”
谢长钧道:“米还没付钱。”
裴砚舟立刻道:“刘算盘,收双倍。”
谢长钧看他:“你确定?”
裴砚舟:“……”
他不确定。
谢长钧付了正常价。
临走前,他看向裴砚舟,忽然道:“《陵川游记》还我。”
裴砚舟一怔:“你今日来不是买米,是讨债?”
谢长钧道:“顺便。”
裴砚舟怒道:“那书我不是让青松送回去了?”
谢长钧平静道:“送回的是下册。上册还在你那。”
裴砚舟:“……”
他完全忘了。
闻雪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立刻解释:“这也太久了,谁还记得。”
谢长钧道:“我记得”
闻雪淡淡道:“是该还。”
裴砚舟:“夫人,你该站我这边。”
话一出口,铺中微微一静。
他说得太顺。
顺得连自己都停了一下。
谢长钧看着他。
陈福低头整理米袋。
刘算盘拨了一颗算盘珠。
青松在门口假装看天。
闻雪看着裴砚舟。
片刻后,她道:“看情况。”
裴砚舟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谢长钧却轻轻笑了一下。
“那便看情况。”
谢长钧走后,米铺里还安静了一会儿。
裴砚舟站在柜台后,低头看账。
闻雪坐在后堂,低头看粥簿。
两人都像平常一样。
却都不太平常。
中间隔着半卷竹帘。
竹帘在风里轻轻晃。
裴砚舟看了三遍同一行账,终于发现自己没看进去。
闻雪翻了两页粥簿,也发现自己没有记住今日新来的那个孩子叫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
隔着竹帘,目光撞上。
裴砚舟先笑了一下。
有点心虚。
也有点试探。
闻雪垂下眼。
她本该像往常一样冷冷说一句“看账”。
可今日,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边温茶往外推了推。
“茶凉了。”
裴砚舟一怔。
“给我?”
闻雪看账簿:“你站了许久。”
裴砚舟看着那盏茶。
谢长钧方才的话还在耳边。
你若只是负责,便别叫她误会。
你若不只是负责,也别拿权宜二字骗自己。
裴砚舟忽然觉得,这盏茶不能随便喝。
可他又舍不得不喝。
他走进后堂,坐到她对面,端起茶盏。
茶确实凉了。
可他喝下去时,心口却慢慢热起来。
“闻姑娘。”
“嗯。”
“谢怀直今日说话,你别放在心上。”
闻雪翻页的手停住。
她没有抬头。
“你指哪句?”
裴砚舟一时哑然。
谢长钧今日说得太多。
多到哪一句都像雷。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都别放在心上。”
闻雪抬眼看他。
“你自己呢?”
裴砚舟怔住。
闻雪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放在心上了吗?”
屋中静下来。
外头东市人声远远传来,米铺木牌在风里轻响。
裴砚舟握着茶盏。
许久后,他低声道:“放了。”
闻雪指尖轻轻一顿。
这一次,他没有笑着遮过去。
也没有说权宜。
更没有把周大夫搬出来。
他只是说,放了。
很轻。
却很重。
闻雪垂下眼。
“嗯。”
裴砚舟看着她:“就嗯?”
闻雪道:“不然?”
裴砚舟低头笑了一下。
是了。
不然呢?
她若忽然说很多话,便不是闻雪了。
可这一声嗯,也没有推开他。
没有让他别多想。
没有说假的就是假的。
这已经足够叫他心里乱了。
片刻后,闻雪忽然道:“谢少府也说了一句。”
裴砚舟警觉:“什么?”
闻雪抬眼看他。
“他说你若做事笨了些,让我多担待。”
裴砚舟脸色一僵。
“谢怀直这个人,真是……”
闻雪问:“做事笨吗?”
裴砚舟看着她。
她问得很淡。
可眼底似乎藏着一点极浅的光。
裴砚舟忽然失笑。
“有点。”
闻雪垂眸:“那便先看情况。”
裴砚舟怔了怔。
随即,他笑意一点点在眼底漾开。
“好。”
“看情况。”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我尽量不太笨。”
闻雪低头翻账簿,声音淡淡:
“很难。”
裴砚舟:“……”
他原本心口柔软得一塌糊涂,结果又被她一句话戳回人间。
可不知为何,他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午后的阳光落进后堂,照在两人之间的账簿、茶盏和米糕上。
竹帘外,陈福在招呼客人,刘算盘在拨账,青松在门口同阿圆说话。
一切都很寻常。
只是裴砚舟再次看向闻雪时,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给自己的目光找理由。
而闻雪低头看账时,也没有再问他为什么看她。
谢长钧点破的那层窗纸没有被彻底捅破。
却被风吹起了一角。
他们都看见了里面的灯。
也都没有伸手去熄灭。
ps:忍不住想说,这卷结束后会更新间章,关于无生侯的往事,为了写好我已经燃尽,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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