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纸人背上的名字,我一个一个烧干净
纪承渊看着他,右眼那簇灯火幽幽一晃。
“死人多了,桌子才稳。”
“那你坐得可还舒服?”纪逍遥问。
纪承渊没答,只抬手拨了一下柜台上的算盘。
啪。
一颗乌木算珠滑过。
纸扎铺里所有纸人同时抬起头。
它们有的穿着官袍,有的披甲执刀,有的满脸涂着惨白的脂粉。原本画上去的眼睛一点点渗出黑墨,顺着脸颊往下淌。
魏长宁眯起眼。
“阴庭账傀。”
“见过?”姜扶摇问。
“宫里老人提过。”魏长宁声音发沉,“太庙以宗籍为纸,以亡魂为墨,扎出来的纸人能替活人受命、替死人索债。名字一旦落在纸上,便算进了它们的账。”
赵玄策抱紧怀里的灯童。
“那咱们的名字都在上面……”
“所以才不能让他把账合上。”
纪逍遥一步踏前,短刀出鞘。
刀光没有劈向纪承渊,而是斩向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人。
纪承渊终于变了脸色。
“住手!”
纸人猛地腾空而起。
一只只纸手从四面八方扑来,指尖细长如针。姜扶摇横剑一扫,剑气卷起满地纸灰,数十只纸手在半空碎成纸屑。
可碎掉的纸屑刚落地,便又自行折叠,重新化作更小的纸人。
“斩不尽。”魏长宁道,“它们靠名字活着!”
“那就把名字烧了。”赵玄策咬牙道。
“普通火烧不了阴庭纸。”
纪逍遥盯着半空那张大纸人,忽然伸出手。
手腕上,那根暗金血线仍遥遥绷向太庙。
“普通火不行。”
“祖灯火呢?”
纪承渊瞳孔骤缩。
“你敢!”
纪逍遥五指一扯。
血线瞬间绷直。
京城太庙方向,黑色宫阙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白衣孩子怀中那盏祖灯剧烈震颤,灯罩内的金血如同活物般撞向灯壁。
孩子浑身抽搐,赵玄策脸色顿时白了。
“纪逍遥!”
“抱住他。”
纪逍遥没有回头。
“别让灯离开他。”
下一刻,他手腕上的血线被硬生生扯出一缕火。
那火极细,暗金如血。
火苗落在纸人背面。
轰——
纸人无声燃烧。
最先被烧掉的是“赵玄策”三个字。
赵玄策只觉胸口一松,像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碎了。他低头一看,自己袖口不知何时多出一道黑色墨痕,此刻正随着火焰一点点消散。
紧接着,是姜扶摇、魏长宁。
纸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化作灰烬。
纪承渊再也坐不住,灰白左眼里爬出密密麻麻的黑丝。他一掌拍在柜台上,整间纸扎铺骤然向下沉去。
地板裂开。
下面不是地基。
而是一口巨大的井。
井中竖着无数根竹篾,竹篾上挂满了尚未扎完的纸人。每一个纸人胸前,都贴着一张生辰帖。
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沾着新鲜的血。
最底下,一具青铜棺半开着。
棺中躺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
孩子穿着旧式纪家丧服,脸色青白,双手交叠在胸前。
他的脸,和纪逍遥一模一样。
赵玄策张了张嘴,半天没骂出声。
魏长宁脸色难看。
“北邙那座墓……”
“自然是真的。”纪承渊站在井边,声音忽然有些疲惫,“纪无常五岁夭亡,尸身下葬,全京城都知道。”
他看向纪逍遥。
“可你不是他。”
“你是我从阴庭棺里抱出来的。”
“是太庙用纪无常的命格、纪家三代香火,还有九十九个夭折孩童的魂,拼出来的一盏活灯。”
纸扎铺里安静得可怕。
白衣孩子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他缝死的嘴角再次溢出黑血。
纪逍遥垂眸,看着棺中那个孩子。
“所以我身上有纪家的名字。”
“有纪家的血。”
“还有一具随时能拿出来替我死的尸体。”
“聪明。”纪承渊道,“你自小便聪明。太庙原本想让你做下一任守灯人,可你十六岁那年忽然失控,杀了整整一队引灯使,逃出了京城。”
“之后的事,你便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
纪逍遥抬起头。
巡天令悬在他掌心,光芒越来越盛。
“是有人替我把记忆挖走了。”
纪承渊沉默片刻,笑了。
“有区别吗?”
“有。”
纪逍遥道:“忘了,是我的事。”
“被挖走,是你的死期。”
他猛地将巡天令按入井口。
金光炸开!
那些挂在竹篾上的纸人齐齐燃起。生辰帖卷曲成灰,井底顿时响起无数孩子的哭声。纪承渊右眼的祖灯火疯狂跳动,半边脸都被映成诡异的金色。
“你毁了账册,城里的人谁来救?”
“你以为太庙为什么敢压一城人的魂?”
“因为只有阴庭账册,才能把他们从祖灯名册里捞回来!”
姜扶摇剑锋微顿。
赵玄策也咬了咬牙。
纪逍遥却只是看着纪承渊。
“所以你在等我。”
“等我替你点灯,替你做那个能进阴庭、改名册的人。”
纪承渊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无常,这是你的命。”
“不是。”
纪逍遥道。
“是你们写在我身上的账。”
他转身,伸手按住白衣孩子怀中的祖灯。
孩子剧烈颤抖,却没有躲。
那滴暗金色的血终于从灯罩中飞出,落在纪逍遥掌心。
血滴化开。
显出一枚极小的、染血的木牌。
木牌正面写着:引灯童,甲七。
背面却刻着另一个名字。
——纪无咎。
纪承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谁让你碰他的!”
纪逍遥看着木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纪无咎。”
“纪家二房幼子,三十年前失踪,族谱记载,八岁病死。”
魏长宁低声道:“纪无常的堂弟。”
赵玄策抱着孩子,手臂猛地收紧。
“他也是纪家人?”
白衣孩子望着纪逍遥,乌黑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一滴泪。
泪水落在白布上,竟是淡金色的。
纪逍遥沉默了一瞬,抬手拆开他脸上的白布。
赵玄策下意识想拦,却慢了一步。
缝住孩子嘴的黑线,一根根崩断。
没有鲜血。
只有一缕缕幽黄灯火,从那道伤口里飘出来。
孩子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至极的声音。
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
他说:
“哥。”
纸扎铺外,子时的钟声轰然敲响。
整座京城的祖灯,同时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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