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一个千年
东京塔的顶端,夜色如墨。
这座象征着霓虹国战后复兴的地标建筑,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塔身的红色钢铁结构像一具巨大的骨架,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观光层早已关闭,电梯停运,只有风从铁架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个形销骨立的巨人。
塔顶上方百米高空,一个普通人永远无法触及的空间里,有一座结界。
结界内部的空间对比外界恍如世外桃源。
如果从结界高处往下看,在这片上千米见方的空间之中,地面是黑色的镜面,映着头顶虚无的夜空。
四周的边界上刻满了繁复的咒纹,那些咒纹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蠕动着。
如果让对结界术颇有造诣的咒术师光顾此处,绝对会发了疯似的顶礼膜拜。
这处空间几乎满足了人类对异空间的一切想象。
只可惜,创造它的并不是天元。
羂索站在结界中央,还穿着那件有些熟悉的五条袈裟,额头的缝合线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散,像在等人,但那张属于夏油杰的脸上,此刻挂着的是一种不属于夏油杰的表情。
或者说这是一种连羂索本人都很少露出的表情。
怅惘,迷惑,决绝,犹豫,果断。
皆而有之。
真子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她翘着二郎腿,两条修长的美腿充满肉感,没有任何人类的装饰物修饰,但依旧像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
那双晶莹剔透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富有规律的在扶手上缓缓敲击,蓝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无风自动,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随着指节的敲击而律动。
她的眼睛闭着,细长的蓝白睫毛微微颤抖,像在假寐,但粉嫩的嘴角微微上翘,说明她很清醒,而且心情不错。
几只充当侍者与助手的低级咒灵在角落里蜷缩着,不敢出声。
结界内的气氛很微妙。
羂索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般古井无波,波澜不惊。
“花御死了,陀艮估计也快了,被虎杖控制住,想要实施救援难如登天。”
真子没有睁开眼睛。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我知道。”
羂索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张精致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愤怒,悲伤,哪怕是一点点遗憾。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张脸像一尊布满大胆而又荒谬缝合线的面具,美丽,精彩,离经叛道。
“你不觉得可惜?”羂索问,“陀艮和花御都是你的族人,也都尽心尽力为你办事。”
真子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她的瞳孔是淡金色的,像一头无情的雄狮,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可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我为什么要觉得可惜?”
羂索没有说话。
真子站起来,裙摆无风自动,遥遥看向结界边界方向,静静的看着那些流动的咒纹。
“它们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任何东西。”她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些咒纹,咒纹在她指尖跳动,像被烫到的蛇,“它们只是计划的一环,成神的资粮之一。陀艮负责收集咒灵,花御负责协助。任务完成了,它们死了,甚至可以说死的正好,这就是计划。”
她转过身,看着羂索。
“你活了一千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棋子。包括你自己。”
羂索脸上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人有点看不大懂的笑容。
那笑容不属于夏油杰。
夏油杰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下垂,带着一丝苦涩。
而这个笑容是咧开的,张扬的,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
毫无疑问。
它属于羂索。
“有把握吗?”
真子歪了歪头。
“你是指什么?”
“一切。”羂索说,“封印五条悟。在虎杖的阻挠下顺利完成登神长阶,结束死灭回游,实现我的夙愿。你做的这一切,你有把握吗?”
真子走回椅子边,坐下。
她的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整个人陷进沙发椅子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放伏黑惠回去,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羂索的眼神微微一动。
“哦?”
“他知道自己逃出来是千辛万苦,是他自己的意志,是他自己的努力。”真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不会怀疑。他的同伴也不会怀疑。在他们眼里,他是拼了命从我们手里跑出去的。”
她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留了多少东西给他。”
羂索的笑容加深了。
“宿傩的手指,什么时候喂进去的?”
真子想了想。
“忘记了,放下去之前我动了手脚,伏黑惠不会察觉,六眼不会发现,宿傩也不会醒来。”
“这种事情你都能够办得到吗?”
“当然,我是命中注定的神,谁都无法阻挠。”
羂索点了点头。
“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唤醒他体内的宿傩。”真子说,“无论五条悟和虎杖悠仁有多强,在宿傩苏醒的那一刻,都会造成混乱。而混乱——”
“为你登神创造时间。”羂索接过话茬。
两人对视。
真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
瓶子里装着几团微弱的光芒,像萤火虫一样在里面飘浮。那些光芒的颜色不同,有的偏蓝,有的偏黄,有的偏紫,每一团都在缓慢地旋转。
“死灭回游已经标记了足够的人类灵魂。”她说,“咒灵灵魂更是完全准备就绪。那些被我们标记的人,会彼此战斗,然后在战斗中迎接死亡。死亡后,他们的灵魂和咒力会被结界吸收,转化为登神长阶的养料。”
羂索看着那些光芒。
“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呢?”
“差不多了。”真子把瓶子收起来,“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她站起身,双手放在腰间的口袋里。
“我要做最后的几道登神保险。”
羂索也站起来。
“多久?”
真子想了想。
“不知道。快的话几天,慢的话要到登神前才会有结果。按计划推进就行,外面的事情,你看着办。”
羂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千年不改的雕像。
真子看着他。
“你不好奇,那个地方是哪儿?”
羂索笑了。
“我问你你就会说吗?多此一举。”
真子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闪,但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要成神的咒灵,更像一个要去赴约的少女。
然后她消失了。
没有术式的光芒,没有咒力的波动。
瞬间消失在了原地,羂索都没能有丝毫察觉。
结界里只剩下羂索,和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低级咒灵。
羂索转过身,看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她走了,你还不出来?”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里梅走出阴影。
她穿着白色的僧袍,留着妹妹头,白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她的面容精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寒冰。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块点心。
“她走了?”里梅问,声音很轻。
羂索点头。
里梅走到他旁边,把碟子放在桌上。
“吃吗?”
羂索看了一眼那些点心。
“你做的?”
“嗯。”
羂索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还行。”
里梅也拿了一块,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千年前,”羂索开口,声音很轻,“你也这样悄悄的端上食物,然后默不作声的杵在那里。”
羂索看着里梅。
里梅没有回答,手里端着那个小碟子,看着羂索。
她的白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僧袍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说这些干什么?你也到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了?”
羂索只是呆呆的望着前方,眼神里有落寞,有不舍,还有一千年的时间沉淀下,足以让任何人变得面目全非的扭曲与纠结。
羂索挥了挥手,一方云镜出现在两人的脚底下,能够清晰的呈现东京塔塔顶往下看的夜景。
然后,羂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里梅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碟子里的点心,又抬头看着里梅的脸。
那张属于夏油杰的脸上,挂着的是一种在别人面前未曾展现过的疲惫。
灵魂的疲惫,是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孤独灵魂对时间的疲倦。
“你还记得吗?”羂索开口,声音很轻,“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里梅沉默了一秒。
“记得。”她说,“那时候你还是个女孩,和现在相去甚远。”
羂索笑了。
“什么话,就知道逗我笑。千年前你还是个男孩呢。
好好回答,那时候我什么样?”
里梅看着他,有些猜不透这老妖怪想干什么,又有些不敢想自己的猜测,眼神很复杂。
不过她还是顺着羂索的话说下去了。
“那时候你还是一个普通的术师。你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对术式的原理着迷,对人类的可能性感到兴奋。你还没有开始换身体,你还没有开始谋划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只是一个求知欲与胆子都大的吓人的女孩。”
羂索点了点头,一些被封存的记忆不断的涌上心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后来呢?”
里梅低下头,看着那些点心。
“后来你变了。你开始换身体。你开始谋划那些事。你开始——”
“开始变得不像人了。”羂索接过她的话,“我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云镜的边缘。
这里能看到外面的东京夜景,那些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被万家灯火衬托着,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他自己并不感到孤独,是里梅觉得她很孤独。
与宿傩相似的,站在顶点上、俯视一切的孤独。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换身体吗?”他问。
里梅没有回答。
羂索继续说。
“因为我怕死。”
里梅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怕死?”
“对。怕死。”羂索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个很简单也很庸俗的理由吧?我怕没有时间,来完成我的计划,一百年不够所以要两百年,两百万亦是无法完成就五百年,一千年。
一千年不够,那就两千年,两千年不够,那就一万年,只有一直活下去,掌握无尽的时间,我才有机会完成。”
里梅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这么执着,值得吗?”
羂索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
“换了一千年的身体,活了一千年。谋划了一千年,然后……值得吗?”
羂索思索片刻,真诚的回答了一句。
“不知道。”他说,“也许不值得。但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他走回里梅面前,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宿傩吗?”羂索问。
里梅的眼神微微一动。
“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去找他。”羂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故事,“我跟他说,有个很有意思的游戏想要邀请他一起加入。他看着我,那种眼神——你知道那种眼神吗?那种毫不在意的蔑视的眼神。”
里梅没有说话。
“他无视了我。”羂索继续说,“我还是第一次被无视,直到我将由术师制作而成的咒物拿了出来,他才稍微有了反应。”
他顿了顿。
“宿傩笑了。”
里梅看着羂索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怀念,有不甘,还有一种很淡的苦涩。
“你知道他为什么笑吗?”羂索问。
里梅摇头。
“因为他觉得我疯了。”羂索说,“一个普通的术师,说要用几百年的时间去布局,又做出了确实有点意思的东西。在他看来,这就像蚂蚁因为好运蹭掉了一块石头,然后就兴奋的说要搬动整座山一样可笑。”
他走到云镜边,看着那些灯火。
“但他还是答应了我。”
里梅的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
羂索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他也是疯子。”
里梅愣了一下。
“他和我一样,都不甘心。不甘心被时间吞没,不甘心被这个世界遗忘,不甘心就这样消失。
所以他要随心所欲的活着,去做任何事情,然后让所有人都记住他,所以他选择成为了最强,选择让整个时代都震颤。
我也一样,所以我要成为——我不知道我要成为什么,也许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在我的全力改造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走回里梅面前,从碟子里拿起另一块点心。
“你知道为什么宿傩愿意和我联手吗?”他问。
里梅摇头。
“不只是因为我的提议十分有趣。”羂索说,“是因为他看到了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部分影子,归根结底,他和我是同一类人,由自己的想法驱动着去做着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里梅看着他。
“那你们都是哪一类人?”
羂索想了想。
“不甘心的人和与众不同的人。”
他把点心放进嘴里,嚼了嚼。
“时间还真是可怕。”他说,“再强大的人,都会被它吞没,变成碎裂的沙砾。宿傩死在了时间的滚滚洪流当中。我换了一具又一具身体,相识的人早已凋零在时光长河当中,还说得上话的家伙居然只剩下你了。甚至,你现在这个样子甚至还是我一手造就的。”
里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像瓷器的表面。但在这双手的皮肤下面,是千年的岁月,是千年的记忆,是千年的等待。
“如果给你一个重来的机会。”里梅看着羂索,“你会选择什么?”
羂索沉默了很久。
她难得这么认真思考。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里梅。
“好矫情啊,其实我还是想和她——”
羂索没有说下去。
里梅的眼神微微一动。
天元。
那个活了上千年的结界师,那个一直在薨星宫里暗中把控咒术界的存在,羂索和天元之间,有他不知道的故事。
“天元?”里梅问,“你和她——”
羂索摇了摇头。
“算了。”羂索说,“都到了这一步,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灯火。
“接下来,死灭回游的控制权就交给你来负责吧。”
羂索不再犹豫,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圆盘,盘面上刻着复杂的咒纹,那些咒纹像活物一样在盘面上爬动,他把圆盘递给里梅。
“这是控制核心。结界、规则、惩罚机制,都在里面。你只要把咒力灌注进去,就能操控一切。”
里梅接过圆盘,看了看。
“如果你下定决心了,那就把所有事情安排稳妥吧。古代术师的契约呢?”
羂索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
卷轴很旧,纸张发脆,边缘已经破损了。
但上面的咒纹还在发着微光。
“契约都在这里,你可以根据契约将古代术师受肉,部分古代术师拥有强制性契约,大部分没有,但都有各自的具体情报,我都写在上面了。”
他把卷轴递给里梅。
里梅接过去,小心地收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羂索看着她。
“我?”
里梅点头。
“看你现在这幅样子,明显是心存死志了吧?你想要去做什么?”
羂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一个活了千年的诅咒师,更像一个终于等到放学铃的孩子。
“做什么?”他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做什么,只是要将我的使命完结罢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里梅看着他的身影,眼神里有落寞,但没有不舍。
“你——”
羂索看着她。
“里梅。”
“嗯。”
“其实我一开始是男的,后来主动换了个女孩子的身体……”
里梅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那还真是巧。”
羂索也笑了。
“所以,你不觉得两个大男人在这里煽情有点恶心吗。”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结界里只剩下里梅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黑色的圆盘,和那卷泛黄的卷轴。
风吹过她的白发,在黑暗中轻轻飘动。
远处,东京的灯火还在闪烁。
她低头看着那些灯火,眼神很复杂。
“恶心……”她轻声说,“老朋友即将落幕,煽情一点又算不上范错。”
没有人回答。
一段记忆涌上心头。
……
……
……
千年前的某个寻常下午,日光懒洋洋地铺在河面上。
里梅蹲在河岸边,白色的僧袍下摆浸在水里,她低头清洗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山菜。
水流很凉,从指缝间穿过,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细碎沙砾。她把一根野菜从水里捞起来,甩了甩水珠,放进旁边的木篮里。
这一带很少有人来。
河的上游是宿傩大人的居所,方圆几里都被划成了禁地,普通人不敢靠近,术师不愿靠近。
里梅喜欢这种安静,除了水声和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可以在这种安静里待上一整天,不用看见那些烦人的家伙。
水声响了一下。
是踩水的声音。
有人在河面上走。
里梅抬起头。
河面上站着一个人。
逆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轮廓。
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垂到腰间,裙摆在水面上轻轻飘动。
她的脚下踩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波纹向四周扩散,把倒映在水中的云朵揉碎了。
里梅眯起眼睛,手指不动声色地缩回袖中。
冰凝咒法的咒力在指尖凝聚,过冷却的冻气顺着血管蔓延,随时可以释放。
她的目光扫过对方额头上的缝合痕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人踩着水花走过来,步子很轻,像踩在平地上一样。
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蹲在河边的里梅,嘴角微微上扬。
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比里梅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额头上的疤痕是后来缝合的,针脚细密,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里梅没有动。
女孩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
“你是宿傩的近侍吧。”
里梅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孩的笑容没有变化,像一张刻好的面具。
“我是来见他的。”
里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冻气已经凝聚到了指尖,只要她一挥手,这条河就会在一瞬间变成冰河。她盯着那张脸,目光在那道缝合线上停了一秒。
“你是谁?”
女孩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叫羂索。”她说,然后顿了顿,“一个想找他玩游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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