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代价
塔里克的手僵悬在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掀开兜帽的姿势，像是定住了。
他见过很多白头发的人。
包括他自己也是白头发。
阿萨拉这片土地老年人占比较大，也不缺因为战乱和饥饿过早衰老的年轻人。
但眼前这个人，在塔里克的记忆里，几个月前发色还是正常的。
如今却混进了大片灰白，从鬓角一路蔓延到头顶，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把一整夜的霜都撒了上去。
“什么时候的事。”
塔里克问。
“没怎么注意。”
赛伊德回答得很随意。
塔里克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些头发，像在数里头的白。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或许是觉得赛伊德给不出答案，也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会好听。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样能力是没有代价的。
一个人能走多远，能扛多重，能杀多少敌人，能救多少人，从来都暗暗标着相应的价码。
勇猛的人往往短命，脑子好的人容易受困于心，心志坚韧的人则常一遍遍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在眼前被碾碎，然后继续走。
命运在这一点上出奇地公平，甚至可以说苛刻。
它把某样东西塞给你的时候，一定会从你身上拿走另一样，只是拿走的方式未必会让你立刻察觉。
赛伊德这一路走来，做到的事太多了。
从一个被卫队排挤在外的猎户，到零号大坝的守夜人；从一个被新政府通缉的反贼，到让哈夫克倾尽兵力也杀不死的幽灵；从牢狱中赤手空拳地活下来，到巴别塔之巅把一个又一个强敌踩在脚下。
他做到的事，随便拎出一件，都够旁人吹上半辈子。
可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提代价，别人也就跟着不去想。
那些远远望着英雄的人，他们看见的是赛伊德·齐亚腾挥刀破阵，看见他一次次从最险的战场里活着回来，看见他像不知疲倦的野兽一样撕开哈夫克的防线，看见他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他们看不见的是赛伊德威名赫赫后藏着的代价。
跑得比常人快，意味着心脏和肺时刻承受着数倍的压力。
跳得比常人高，意味着骨骼和关节每次落地都在超载。
伤口愈合快，意味着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以数倍于正常的速度分裂和死亡。
力量从来都不会凭空出现，赛伊德远超常人的能力也都是从这具身体的深处、从那些本该留给未来几十年的底子里硬生生抽出来的。
苏格拉底出现之后，赛伊德变强的速度远超常人
可他的出现并没有能让这具身体凭空多出些什么。
随他而来的系统也没有那么好心，它不过是找到了那把锁住潜能的钥匙，把它打开。
可门打开之后，从里面涌出来的不止有力量，还有代价。
每一次战斗，每一次重伤，每一次在生死之间横跳，这具身体都在以看不见的速度消耗着。
身体每一次在极限上被逼出新的突破，都在从更深处透支些什么。
那些本该属于后半生的储备，被一点一点提前烧掉了。
而林小刀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为了应对复杂的局面，他清醒时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分析、推演。
赛伊德频繁负伤，又频繁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恢复，每一次看似奇迹般的愈合，实际都在成倍消耗他的生命力。
除此之外，还有压力。
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日日夜夜不停歇的东西。
随着赛伊德越站越高，阿萨拉的重担，大坝上下的性命，人民的期待，死去的弟兄，还有那个残破的国家，全都压上来。
如果用大坝来打比方的话，如今的赛伊德就像是那个本该蓄上几十年的水库，却被人在短短几个月内把闸口开到了最大，水放得又快又急，虽灌溉了一大片土地，可库底却要见光。
如此一般，头发白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赛伊德重新把兜帽拉了回来，遮住那些灰白的头发。
“外面现在不都流行这个吗？”他忽然说了一句，“叫什么来着……奶奶灰？虽然我毁了容，但看着挺精神吧？我这都不用染，省钱。”
塔里克愣了一下，半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最后他倒真的笑了，笑声被他压得低低的。
“……帅。”
他说。
可他说完这个字，又不觉得好笑了。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在开玩笑，可这玩笑开得一点都不好笑。
塔里克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为了阿萨拉拼掉命的人。
那些人里，有的死在了战场上，有的活下来却残废了，有的年纪轻轻就老态龙钟。
赛伊德和他们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他很不讲理地把很多人的命运扛在了自己身上，就这么硬撑着往前走，走一条甚至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路。
这一路上，塔里克总觉得自己已经给了这个年轻人足够多的信任。
可塔里克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直到今天，赛伊德坐在这里，用一点也不“赛伊德”的方式分析GTI、哈夫克相关的金融市场、卡洛斯的布局。
那些条理分明得完全不像一个猎户出身的人能说出来的话，让塔里克心里某根一直没响过的弦，终于颤了一下。
他不清楚“玩家”是什么，也不知道眼前的赛伊德体内还住着别的人。
可他还是意识到赛伊德身上发生了一些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变化。
而这个变化，正在以某种方式侵蚀着这个年轻人。
就好像看到一棵树长得太快，枝干拔得太高，根就扎得也太深，可代价就是树干内部已经裂开了很多旁人看不见的纹。
塔里克沉默了很久。
久到赛伊德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这位老人才重新开口。
“……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
可就是这两个字，赛伊德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料到塔里克会忽然说出这么一句。
他不知道怎么接，林小刀也不知道。
好在塔里克也没有再多说。
他觉得这句宽慰相比赛伊德付出的代价远远不够。
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赛伊德最终选择偏了偏头，装着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啊？”
塔里克摆手，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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