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禁区边缘，食土老者
荒古禁区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没有云，也没有飞鸟，只有一层薄薄的、仿佛终年不散的雾霭，压在人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越往南走，空气中的灵气就越发稀薄。到了这里，连风都带着一股干涩的土腥味。云舒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根“噬神藤”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像是一个被夺走了糖果的孩子，疯狂地拉扯着她的经脉，试图汲取哪怕一丝微弱的天地灵气，却一无所获。
这种“饥饿”的反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云舒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青紫色魔纹微微跳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淡淡的腥甜气。
“丫头，撑住。”玄玑老人低声说道，手中的扫帚重重顿在地上，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荡漾开来，勉强压制住云舒体内暴走的邪气，“禁区法则正在排斥我们，尤其是你体内的‘那个东西’。”
云舒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声音沙哑道：“我没事……反而觉得，这地方很亲切。”
是的，亲切。
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尊，也不是那个被力量侵蚀的怪物。她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凡人。这种无力感，反而让她那颗被力量充斥得近乎麻木的心，找回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凡人们还能勉强适应，但跟在队伍最后的几名原本有些微末道行的散修，此刻却痛苦不堪。其中一人面色紫黑，七窍流血，瘫倒在地，嘶声喊道：“不行了……灵气全无，丹田要碎了！这鬼地方去不得！”
玄玑老人叹了口气，一掌拍在那散修脑后，结束了他的痛苦。
“不想死，就扔掉你们的修为执念。在这里，想活着，就得学做凡人。”
就在此时，一直走在云舒身侧的阿石忽然停下脚步，抽动着鼻子，目光死死盯向前方一片龟裂的荒原。
“云姐姐……我闻到了味道。”
“什么味道？”
“土……还有腐烂的味道。”阿石断臂处的袖袍无风自动，那青紫色的纹路正顺着脖颈向上攀爬，显得有些狰狞。自从喝了云舒的血，他的五感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寻常修士。
云舒顺着阿石的目光望去。
只见荒原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慢地移动着。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兽皮，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他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灰褐色泥土。他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蹲下身，用小刀刮下一点土屑，然后像品尝美味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咀嚼着，吞咽着。
“食土之人……”玄玑老人瞳孔微缩，“传说是真的。”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老者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布满褶皱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瘪，牙齿因为常年食土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黄色。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澈，没有丝毫疯狂，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死寂。
老者看了看云舒一行人，目光在云舒身上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吃土。
“前辈。”云舒走上前去，抱拳行礼。在这个境界全无的地方，所谓的修为辈分毫无意义，她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晚辈等人误入禁区，想寻一处安身之所，不知……”
“咳……咳咳……”
老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浓痰。他抬起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咧嘴笑了。
“安身之所？这里没有安身之所，只有……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们身上的味道太重了。”老者指了指云舒，又指了指阿石，“尤其是你，小丫头，你肚子里装了个吃人的东西，却跑到这没得吃的地方来，找死吗？”
云舒心中一震，这老者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底细！
“请前辈指点。”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拿起那块泥土，掰了一小块，递给云舒。
“尝尝。”
云舒愣住了。
旁边的玄玑老人急忙阻拦：“不可！这荒原之土毫无养分，常人食之必死！”
“死？”老者嗤笑一声，“外面的人想进来死，里面的人想出去死。既然都是死，怎么死又有何分别？”
他盯着云舒的眼睛，幽幽说道：“不想死，就吃下去。这里的土，不是给凡人吃的，是给‘死人’吃的。”
云舒看着那块脏兮兮的泥土，犹豫了一瞬。
体内的噬神藤发出了剧烈的抵触，仿佛在嘲笑这卑微的食物。但与此同时，云舒的胃袋却传来一阵真实的绞痛——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灵气断绝，她也需要能量。
她想到了那些跟着她的村民，想到了阿石眼中的希冀。
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何谈开辟净土？
云舒伸手，接过了那块泥土。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将泥土送入口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腥臊在口腔中爆开，紧接着是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划破喉咙，坠入胃袋。
“呕——”
阿石忍不住干呕起来，普通凡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味道。
然而，就在云舒以为自己会中毒身亡时，奇迹发生了。
那块泥土进入腹中后，并未化作粪便，而是直接融入了她的血肉。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地气”缓缓升起，虽然远不如灵气那般澎湃，却异常厚重、沉稳。
更令人震惊的是，体内那只狂躁的噬神藤，在触碰到这股地气的瞬间，竟然……安静了一瞬。
仿佛猛兽遇到了坚硬的石头，虽然不想吃，但也无可奈何。
老者看着云舒将泥土咽下，浑浊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能吃下去，就能活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兽皮上的尘土，转身朝着荒原深处走去。
“跟我来吧。既然来了，就别想着回去了。玄天宗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云舒猛地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灰白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几道凌厉的剑光正在逼近，那是属于修士的威压，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让人心悸。
“师父……”阿石捂着肚子，那里因为吞噬了泥土而传来阵阵绞痛，但他眼神坚定，“我们怎么办？”
云舒擦去嘴角残留的泥渍，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她看着那几道剑光，又看了看身边这些瘦骨嶙峋却依然倔强挺立的村民，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根看似普通的藤蔓。
藤蔓尖端，一朵血色小花悄然绽放。
“修士离不开灵气，这里是他们的坟墓。”
“至于我们……”
云舒转头，看向老者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是吃土的，这里是我们的王座。”
“结阵，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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