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风中落叶
谷风萧瑟,红叶飘落。
叶祖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看著眼前少年郎,露出了些许欣慰笑容。
「你……来了。」
段照沉默地看著眼前老者,心中生出了淡淡的悲伤。
就连他都看得出来,叶祖大寿所剩无几。
一生征战。
叶祖身上残留著无数道伤,他创造出了【焚花】这等惊世骇俗的剑招,年少之时也曾意气风发,意欲和赵纯阳一较高低。
但最终还是敌不过岁月。
此刻的叶祖,便如背后巨树,风吹叶落,红枫在空中打转,发出干瘪的清脆裂响。
段照默默将莲花令取出。
他知道,叶祖等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师尊。
遥隔万里。
一缕魂念注入莲花令中,整座百花谷墓冢忽被一阵温风席卷,无数枯叶卷地而起,如浪潮一般起伏连绵,围绕在段照身前。
数息后。
一位黑衫年轻身影从枯叶浪潮之中走了出来。
阳神境大神通者,只要不吝神念,都可施展【显圣】之神通。
如今谢玄衣,便借著【莲花令】在百花谷中显圣,相隔两座天下,这般显圣,需要消耗极大的魂念。但他并不在乎。
枯叶席卷,化为结界,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囊括在内。
「叶老前辈。」
谢玄衣缓缓来到枫树下。
他半蹲下身子,注视著红袍老者,眼中泛起哀意。
世上之物,终有尽头。
叶祖大寿枯竭,已然走到尽头。
「小谢;…」
「听说你合道了……」
老者却是笑了。
看著面前这道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他眼中有七分欢喜,还有三分心疼。
当年南疆那一战,便已耗去了他七成气血。
此战之后,他还以一己之力,拖住了诸多圣地。
这段时日,南北大战,他有心参战,却被书楼压下。陈镜玄调遣诸多圣地,北上抗击,大褚所有阳神境强者尽数在列,偏偏叶祖在外……陈镜玄执意不让这位剑道宗师北上。
小国师希望,这位老人的暮年,能在百花谷太平终了。
「合道;……」
老者疼惜问道:「很不容易吧?」
谢玄衣没想到叶祖会问这个。
他怔了怔,笑道:「其实还好。」
世上一切道,一切法,都是向死而生。
他已活了下来。
诸般苦难,便不值一提。
「这世上,哪有什么易事。」
「绝大多数修士,想要驭气,都难如登天,匡论合道。」
老者听到这回答,眼中心疼之意未减,只不过却是多了两三分骄傲:「不过……我早知道,你可以走到这一步的……」
人这一生,临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下。
纵然修为通天。
大限一至,还是要沦为黄土。
能够值得叶祖这样人物骄傲的事情,并不多,提前看中谢玄衣,便算是其中一件。
百花谷内,并无天骄。
但他许多年前便知道……这个姓谢的年轻人,未来会是天下剑道魁首。
「我听说……你杀了蚀日。」
叶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而后直直盯著谢玄衣的双眼。
谢玄衣点头。
「我还听说,你杀蚀日之时,用了焚花。」
叶祖继续问。
谢玄衣再点头。
「这一式不错吧?」
老人得到了这个回答,露出了极大的惬意和愉快,眼中的骄傲之意更是要满溢出来。
「很强。」
谢玄衣认真开口,十分中肯地说道:「论剑意刚烈,焚花可为当世第一。」
他并没有说谎。
大穗剑宫的剑法包罗万象,变化无穷。
单论剑意无畏,杀伐刚猛。
焚花要略胜一筹。
「哈……哈哈……」
叶祖笑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斗不过赵纯阳。无论是自身境界,还是收徒水平,亦或者是宗门气运,都要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能让赵纯阳得意弟子给出这么一个评价。
这次,他应该算是小小的赢上了那么一回?
「如今的你,施展焚花,应当比我当年要更加惊艳。」
叶祖望著谢玄衣,眼中满是希冀:「小谢,你知道的,我时日不多了。我想……看看这道剑招,由你亲自施展,会是怎样的景象……」
他是一个幸运的人。
最终落幕之日,还有选择。
如今,叶祖想在焚花道雨中迎来寂灭。
谢玄衣沉默了。
「叶老前辈。」
谢玄衣拒绝了叶祖的请求:「我此次来,不是送你离去的。【长命灯】在我手上。」
「长命灯?」叶祖愣了一下。
「我想借您一缕魂念。」
谢玄衣诚恳说道:「如果幸运,百花谷或许还会迎来第二次长青机会。」
这一次,轮到叶祖沉默。
红袍在风中飘摇,如花苞一样。
许久后。
经久不息的风儿停歇了,红袍也收敛著落下。
老人笑著说道:「小谢啊,你知道为什么那些转世者,都如此年轻吗?」
「为何?」
谢玄衣微微皱眉。
他知道,转世法施展的条件极其苛刻。
既要阳神境,又要年轻。
「因为天道有定数。」
叶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头顶,头顶是巨大的红枫树,亦是万里洁云游掠无定的天穹。
「生死乃是铁律,不可忤逆,不可违背。」
叶祖笑著说道:「我已活了二百余年,这些年四处厮杀征战,已耗尽所有因果命数。现如今,想要续命,唯有一条路。」
停顿。
「成为天人。」
这一刻。
整座百花谷,都变得无比安静。
落针可闻。
「所以……」
叶祖脸上笑意逐渐收敛:「这是注定失败的尝试,纵然你有【长命灯】,再给我借来所谓的转世法,到头来也不会成功的。」
谢玄衣神色变得沉重起来。
情况比他想得要糟糕。
如果说……天道锁定了每一位修士的大寿,大寿殆尽者,无法转世。
那么叶祖转世注定失败,陈镜玄的转世,也注定失败?
「试试吧。」
谢玄衣没有放弃。
无论如何,留一缕魂念,便是留一缕希望。
他所修行的乃是生灭之道一
什么天道定数?
谢玄衣向来不信!!
自己如今还做不到对抗大道,但若未来成为天人,成为真仙呢?
有这缕魂念。
谢玄衣便有了催动转世法的机会!
「其实……我活不活第二世,已无所谓了……」
叶祖欣慰笑道:「我这一生,已足够精彩。」
回望过去。
年少成名,鲜衣怒马,他也曾意气风发。
叶祖及冠之时,便成了青州第一剑修,倘若没有赵纯阳,那么他便是这大褚王朝的第一剑仙!「叶前辈,您确定要放弃转世机会么?」
谢玄衣盯著老者,忽然道:「掌教师尊大寿虽到尽头,却以神游之身,踏入了宿命长河……说不定,他还在等您相见。」
此言一出。
叶祖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老者轻轻默念赵纯阳三字。
很多人都说,叶祖遇到赵纯阳,是一种不幸。
年轻之时,叶祖也这么想。
但随著年龄渐大。
他的想法逐渐发生了改变。
如今他觉得,遇到赵纯阳,其实是一种幸运。
自己这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一生,正是离开青州,遇到了那个姓赵的家伙,才开始变得有趣起来。嗤嗤嗤!
微风再度流淌起来。
谢玄衣魂念之身,伸出掌心,掌心向上。
段照的那枚【莲花令】悬浮来到掌心位置,整座天地的流风,都向此令汇聚。
叶祖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将其搭在谢玄衣掌心之上。
他终究还是送出了一缕魂念。
念想,念想。
人活一世,终究要留一个念想。
万一自己还有机会,与那老家伙再见一面,再斗一场呢?
「小谢,我还有一些不情之请。」
「我走之后,烦请你看在过往交情,稍稍照顾一下百花谷……」
「叶清涟资质无法与你相比,但胜在踏实,若是不出意外,再过些年,她其实是有机会晋升阳神的。」「百花谷向来无意参与世俗的名利之字.……」
「若有人心生歹念,意欲生乱,你可一剑斩之。」
「若有年轻弟子资质不错,值得指点,也请剑宫多多照拂。」
红枫纷纷坠落。
老者将手掌搭在谢玄衣掌心。
他语气很慢,说得很认真,态度放得很低,隐隐还带著一些乞求。
有他在,百花谷在青州乃是一方豪强。
但若他死了。
如今百花谷青黄不接,谷主只是阴神巅峰,如若无人照拂,恐怕气运会逐渐衰退,最终彻底沦为平庸。「叶前辈,今日之后,我会留一枚【莲花令】给百花谷。」
谢玄衣眼神复杂,轻声一叹,而后十分认真地给出承诺:「叶姑娘若是不嫌,可入剑宫的三十三洞天,以及剑林修行。如若百花谷中有天才弟子,剑宫亦会全力栽培。」
叶祖与他,有授招之恩。
叶清涟与他,乃是两世挚友。
还有……元姑娘……
元姑娘在南疆的献命之债,自己已无法还清。
「好……好……」
得到这个承诺。
叶祖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神态松弛了许多。
他很清楚,谢玄衣的承诺,意味著什么……
这是未来的大穗剑宫掌教,亦是千年来实力最为强大的求道者。
有谢玄衣在。
百花谷传承,便不会断绝。
如今,他便只剩最后一个愿望。
在临终之前。
看谢玄衣施展一次「焚花」。
「起风了。」
叶清涟和段照一同站在墓冢的外围,静静等候。
无数落叶,凝成叶障,化为结界,将叶祖和谢玄衣笼罩。
他们并不能看清结界内部的景象,也不知道二人具体谈论著什么。
忽的。
整座百花谷墓冢被大风席卷,叶障忽然消失了。
遍地落叶,被风卷起。
这是一副蔚为壮观的画面,谢玄衣缓缓向后退去,距离叶祖有十丈。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落在眉心位置,大风因此而起,落叶因此而舞……
「这是;……」
段照眼神一亮,喃喃自语。
「焚花……」
叶清涟看著这一幕,怔怔失神。
她其实不止一次看到过这门神通。叶祖对她十分疼爱,早些年亲自教导,一遍又一遍演化。只不过……
这还是叶清涟第一次感受到意境如此浓郁的【焚花】。
整座百花谷墓冢,在此刻凝成一界。
合道之后。
谢玄衣的【焚花】,自行与生灭道意相融,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都裹挟著极致的生灭意境!天地昏暗,又分黑白。
枯叶升入天穹,短暂焕发新生,化为青灿色。
下一刻坠地,又散发出浓郁的死气,干枯破碎。
一刹那。
万千枯叶漫舞如巨树迎春。
一刹那。
无数落花决绝如水银泻地。
每一片花,每一片叶,都是一道剑气,都是一次生灭。
这般盛大神通……
已超越了叶清涟的认知。
坐在树下的红袍老者,看著这【合道】的焚花神通,神色变得震撼,变得痴迷,变得安静。这好似一场烟火。
极尽绚烂。
或许……
这便是【焚花】所追求的剑意极致。
落花枯叶,轰轰烈烈的燃烧一次,不正好对应天道铁律之下的一次生灭?
叶祖隐隐露出了恍悟的神色。
过往二百载。
如烟云。如流水。如落花。
「真好看呐。」
老者向后倚去,依靠在红枫树上,发出了一道满足惬意的长叹。
人生如此。
还有何遗憾?
【焚花】道雨徐徐落尽。
墓家重新恢复清净。
「叶祖!」
叶清涟沉浸在【焚花】生灭意境所带来的震撼中。
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叶清涟惊呼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袖中死死攥握的那枚命牌已然破碎,她连忙上前,红枫树下的老者带著满足的笑意,已然长眠。
「师尊;……」
另外一边,段照背著重剑,看著那道从【莲花令】中走出的身影,在漫天花雨中,走向墓冢。这里刻著许多碑。
还留著许多剑。
谢玄衣一处一处走过,最终停在了一块新碑之前。
碑石长著淡淡的苔草。
碑前,还插著一把软剑,和苔草一同随风摇曳。
谢玄衣沉默地伸出手,将其拔了出来。
他端详著元姑娘生前的佩剑。
【芦苇】剑身轻轻震荡,在焚花道雨中,震出一朵朵细腻的涟漪。
这把剑。
还残留著极淡极淡的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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