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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学者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长安,鸿胪寺却正忙得人仰马翻。

年关将近,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连绵。

来自吐蕃、高句丽、新罗、百济、倭国、安南、波斯以及南洋诸小国的使团陆续抵达。

使团住进鸿胪寺后,各国使者便开始在长安城中走动。

其中最受瞩目的,仍是几个大国使团。

禄东赞来到长安后,表面上恭敬得无可挑剔。

他拜见官员时礼数周全,参加宴席时言辞谦逊,面对大唐官吏时总是笑着称颂天朝威仪。

可私下里,他的人几乎天天在打听消息。

高句丽使者元泰的情况也差不多。

高句丽在东北仍保持着独立国势,唐军暂时没有大举进攻,让高句丽上下既庆幸又害怕。

他们知道大唐正在整合草原诸部,也知道吐谷浑覆灭、西突厥败退的消息。

元泰来长安表面上是朝贺,实则恨不得把长安城的砖缝都拓回去研究。

他正式场合仍穿本国服饰,平日里却多穿大唐圆领袍。

对此元泰解释道:“本国服饰乃国体所系,私下穿大唐衣袍,不过是仰慕中原礼制。”

说完这句话,他又让随从把新买的唐靴擦得发亮。

安南使者黎谦最为谨慎。

安南不像高句丽与吐蕃那般有强烈的扩张野心。

他只有一个念头——大唐爹爹千万别打过来。

这些年安南人感觉岭南开发越来越快,黎谦看得出来,大唐对安南的关注越来越多。

所以他在长安表现得格外谦卑,逢人便称大唐国力昌盛,逢宴便夸天朝恩德,连喝水都怕自己的姿势不够恭敬。

至于大唐人民的老朋友——倭国使者犬养健,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来到长安后兴奋得像是再次走进了传说中的圣殿。

他看见科学院会惊叹,看见修建中的铁路会惊叹,看见长安新区的高楼也会惊叹,看见街边的公共厕所也会认真记录。

犬养健随身带着数册笔记。

每日回到鸿胪寺,他便把当天见闻整理下来,标题从《大唐城市之宏伟》写到《大唐路边摊之卫生》,内容详细。

有次他在长安大学听完一场公开课,回去后整夜未眠,次日清晨便对自己的同事说道:

“若能永远做大唐的狗,那该有多幸运。”

这句话被新罗使者朴文秀听见后,端起茶盏道:“犬养兄说得虽然粗俗,却很有道理。”

黎谦本来没有想接话,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叹气。

“若大唐真愿意南下安南,或许也是好事。”

犬养健瞪大眼睛。

“你也这么想?”

黎谦苦笑。

“实不相瞒,我家国主最怕的便是大唐打过来,可我私下觉得若大唐真打过来,安南百姓或许能早些吃饱饭。”

黎谦端着酒盏,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愿放下手里的权,在王宫里却天天谈什么祖制、血统与尊严。”

朴文秀冷笑。

“尊严不能煮饭。”

犬养健拍了下桌面。

“更不能修桥。”

他声音越发亢奋。

“从前苏我虾夷那个老狗不服我大唐天军,觉得自己能凭几座城池挡住大唐,后来落得什么下场,二位都看见了,如今大唐给倭国带来了文明,我国许多百姓都能吃上大米了。”

黎谦看着他神色有些羡慕。

“犬养兄,你们至少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犬养健笑了。

“你们安南也可以学。”

“可我们国主不敢。”

朴文秀忽然道:“依我看,禄东赞那条老狗也心思不纯。”

犬养健来了精神。

“此话怎讲?”

“他到处打听大唐机密。”

朴文秀放下酒盏,满脸不屑。

“若真想学,正式递公文便是,只要态度诚恳,大唐天子未必不教,他偏要悄悄打听,今日问火炮,明日问电灯,后日问科学院,仿佛大唐官员都是没上锁的柜子。”

黎谦忍不住笑。

“听说他派人在科学院外面蹲守,见人便问。”

“问出什么了?”

“问出门口石狮子是石头做的。”

犬养健端起酒盏,笑得咳嗽起来。

朴文秀摇头道:“吐蕃人以为大唐强盛只是因为有几样神奇器物,却不明白真正厉害的是制度与人才,若只偷到火炮图纸却没有工坊,拿到手也不过是把烧火棍。”

犬养健沉思片刻。

“所以我们应当学习大唐的全部。”

黎谦笑道:“我们不如将他探听机密的事整理成文,报给政务院。”

朴文秀的眼睛亮了起来。

“此法甚好,若能让大唐知道我等的忠心,年后的赏赐或许更多。”

犬养健立即点头。

“为了我国百姓,也为了更多大米。”

三人举杯。

“那便如此。”

三个使者当即开始商量如何搜集证据。

翌日傍晚,来自波斯的学者米尔扎·阿尔达正在记录。

他此行并非专为朝贡,而是奉王命专门观察学习大唐寻找救国的道路,因为他们快被大食打尿了。

在整个中亚,他是颇有名望的学者。

他写过天文,研究过水利,也曾为王庭讲解过远方商路。

可当他走出鸿胪寺看到长安新区时,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学术词汇都显得不够用了。

直道从城中延伸到远处,宽阔得足以让数辆铁车并行。

道路两侧有整齐的排水沟,沟中没有腐水与垃圾和随处可见的牲畜粪便。

路旁立着高高的灯柱。

白昼时灯柱安静地站在风里,到了夜晚却能放出明亮光辉。

街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面色红润,昂首挺胸。

米尔扎·阿尔达站在街边,仰头看了许久。

“这不是灯。”

“这是东方人把白昼留在夜里的神迹。”

米尔扎·阿尔达此前问过许多人。

灯柱里有蓄电装置,科学院学者说这是光能、风能,负责道路的官吏则说只要按时维护便能照亮街道。

这些回答都是真的,却没能让他完全理解。

在他的认知里,光属于太阳,风属于天空。

大唐却把太阳和风都装进了器物里,到了夜晚再将它们释放出来。

这定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智慧。

米尔扎·阿尔达低头在纸册上写下:

“东方人从不炫耀力量,他们把风收进盒中,把光藏在灯里,把道路修到远方,却只说这是日常。”

他继续写:

“西方王者若造出此物,必会在王宫门前立碑,写满自己的名字,东方人却只在灯柱下铺路,让百姓夜间回家。”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远处有个孩子在灯下追逐,母亲提着菜篮跟在后面。

米尔扎·阿尔达望着那对母子,若有所思。

他合上纸册,朝长安新区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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