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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谣言发酵与期限将至1


文砚站在堡墙最高处,望着东北方向那片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的黑暗。三日期限的最后一个夜晚,格外漫长。
堡内几乎无人入睡,火把通明,守军抱着兵器靠在墙根下,眼睛盯着夜空。子时过半,东北方向的老鸦岭一带依旧寂静无声,慕容部的骑兵仿佛消失在了夜色里。
文砚正要转身下墙,忽然,西南方向——野狐沟的方位——一道赤红色的光焰猛地窜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光迅速蔓延,映红了小半边天空,即使相隔近十里,也能看到那翻滚的浓烟和跳跃的火舌。
几乎同时,敌营后方传来了隐约的骚动声,战马嘶鸣,人声喧哗,火光在营地里乱窜。王五冲上堡墙,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堡主!野狐沟……烧起来了!”文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的天空,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火光照亮了半个时辰,然后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几处余烬还在黑暗中明灭。敌营的骚动持续了更久,直到天色微明时才渐渐平息。文砚在堡墙上站了一整夜,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堡墙。
堡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都已经上了堡墙,连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也抱着石块站在垛口后。老弱妇孺没有闲着,她们在赵老伯妻子的组织下,将最后一批滚木礌石搬到墙根下,用麻绳捆扎结实。几个妇人正在熬煮一大锅稀薄的粟米粥,粥里掺着野菜和晒干的肉末,这是今天唯一的一顿饭。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味、粥的焦糊味,还有汗水和恐惧混合的酸涩气息。
文砚走过堡内狭窄的街道,脚下踩过昨夜露水打湿的泥土。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抱着木盆从他身边跑过,盆里装着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她看到文砚,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堡主”。文砚蹲下身,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怕不怕?”
女孩咬着嘴唇,摇摇头,又点点头。
“别怕。”文砚说,“你爹在墙上守着,你娘在煮粥,大家都在。等打完了,我给你糖吃。”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抱着水盆跑开了。文砚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图书馆整理的那些史料,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这样鲜活的生命。他握紧了拳头。
***
辰时初刻,陈玄枢找到了文砚。
“有动静了。”陈玄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闪着光,“瞭望哨看到,敌营东南角,有几个士兵被当众鞭笞。打得很重,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惨叫声。”
文砚立刻登上堡墙,接过王五递来的望远镜。镜筒里,敌营的景象清晰起来。在营地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三个士兵被剥去上衣,绑在木桩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手持皮鞭,正狠狠抽打他们的后背。每抽一下,士兵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背流下来。周围聚集了数十名士兵,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说话。
“罪名是什么?”文砚问。
“惑乱军心。”陈玄枢说,“我散出去的那些话,开始起作用了。”
文砚移动望远镜,扫过整个敌营。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巡逻队的队形比昨天松散,士兵们走路时低着头,很少交谈;几个帐篷门口,有士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军官走近就立刻散开;营地里升起的炊烟比昨天少,而且分布不均——这说明粮食供应可能出了问题。
“刘显在弹压。”文砚放下望远镜,“但他弹压得越狠,说明谣言传得越广。”
“而且,”陈玄枢补充道,“野狐沟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还有刘显的底气。他现在一定很慌——私藏点被毁,谣言四起,慕容部在侧,三日期限今天就要到了。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强攻,要么退兵。”
“他不会退兵。”文砚说,“退了,他在石虎面前没法交代。他只能强攻。”
“但强攻需要士气。”陈玄枢冷笑,“现在他的士气,还剩多少?”
两人正说着,敌营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紧接着,营门打开,一队骑兵冲了出来,大约二十余骑,簇拥着一名文官打扮的人,向明月堡疾驰而来。
“使者又来了。”王五说。
文砚和陈玄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是最后通牒。
***
使者被带到堡门前。这次他没有被允许进入堡内,文砚站在堡墙上,俯视着他。
使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但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冠也有些歪斜。他仰头看着堡墙上的文砚,努力挺直腰板,但眼神里藏不住疲惫和焦躁。
“文堡主,”使者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日之期,今日已到。刘将军命我最后问一次:明月堡,降是不降?”
文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打量着使者,注意到对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微微发抖的手指。晨风吹过,使者官袍的袖口被吹起,露出里面磨损的里衣。
“使者一路辛苦。”文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不知刘将军可有什么新条件?”
使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文砚会这么问。他清了清嗓子,说:“刘将军仁慈,念及堡内百姓无辜,若肯归降,粮赋比例……可以再议。”
“再议?”文砚挑眉,“怎么议?”
“六成……不,五成五。”使者说,“只需缴纳五成五的存粮,刘将军便保证堡内军民安全,还可上奏朝廷,为文堡主请功。”
墙上的守军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五成五,比之前说的七成少了近两成。这听起来像是个让步。但文砚知道,这根本不是让步,而是心虚。
“五成五。”文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嘲讽,“刘将军真是大方。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使者解惑。”
“何事?”
“朝廷规定的粮赋,是每亩三斗。”文砚说,“明月堡有田两千余亩,按律应缴粮六百石。刘将军张口就要五成五,按堡内存粮三千石算,便是一千六百五十石。这多出来的一千零五十石,是朝廷的新律,还是刘将军的私规?”
使者的脸色变了变:“乱世之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刘将军奉旨征粮,自然有权……”
“有权中饱私囊?”文砚打断他,“还是有权勾结外藩,私藏军粮?”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使者脸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堡墙上,守军们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你……你胡说什么!”使者终于挤出声音,但底气全无。
“我是不是胡说,刘将军心里清楚。”文砚的声音冷了下来,“野狐沟的火,昨夜烧得可还旺?那些本该运往前线的粮草,怎么会在一个荒山沟里?还有东北方向老鸦岭的客人,刘将军招待得可还周到?”
使者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文砚,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去告诉刘显,”文砚一字一句地说,“明月堡只按朝廷律法缴纳粮赋,多一粒米都没有。他想强攻,尽管来。但我也提醒他一句——私吞军粮是死罪,勾结外藩是灭族之罪。他若还想活命,最好想想清楚,这明月堡,他打不打得下来;打下来之后,他又能不能活着回去向石虎交代。”
使者踉跄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他身后的骑兵连忙上前扶住他。使者站稳身体,指着文砚,手指颤抖:“你……你等着!刘将军不会放过你!”
“我等着。”文砚说。
使者再不敢多留,转身爬上马背,在骑兵的簇拥下仓皇逃离。马蹄扬起尘土,在晨光中弥漫成一片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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