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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番外38


林卿卿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出门买药的时候,我让你顺路去县公安局递的话,你忘了?”

大熊脑子慢半拍,这会儿才猛地拍了下脑门:“对!我去的时候,你还让我把那张纸一块儿交过去!”

耗子彻底服了,半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操……”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只靠打一架了事。

她早就留了后手。

带队的公安已经走进院里,先看了眼塌了半边的院墙,又看了眼地上散落的钱、锄头铁锹,还有刚刚那群村民来不及捡走的家伙什,神情越发严肃。

“谁是林卿卿?”

“我是。”

“是你报的案?”

“对。”林卿卿点头,“我要举报他们聚众持械抢劫,还有买卖妇女。人都在这儿,赃物也在。”

她说这话时,院子里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林老三第一个炸了,扯着嗓子喊:“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你爹!我带人来找你回家,怎么算抢劫?”

林卿卿连头都没偏,语气冷静得很。

“你们十几个人,拿着锄头铁锹砸门闯院,强行抓人。院墙塌了,东西砸了,人也打了,这不叫聚众持械,叫什么?”

她说完,看向地上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那些钱。

“至于抢劫,刚刚李东野拿出来的五千块钱,现在大半都在他们身上。公安同志,这些钱每一张都能当证据。谁抢了,谁拿了,身上都搜得出来。”

一句话,直接把那群人最后一点侥幸打碎了。

刚才还抱着钱跑得飞快的亲戚和村民,这会儿恨不得把怀里的钱都扔出去。可已经晚了,公安一挥手,几个人立刻分头上前,挨个搜身。

“都站好!”

“手举起来!”

“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院里顿时一片哭嚎和辩解。

“不是抢的!是她男人给的!”

“对对对,是那个男的自己撒出来的!”

“我们没抢,就是捡了几张!”

“公安同志,我们真不是坏人啊!”

带队公安冷着脸:“不是抢,你们十几个人拿着家伙砸门做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林卿卿站在一旁,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清。

“他们今天不是第一次找我。之前在村里,我爹娘收了王瘸子三百块钱彩礼,强行把我卖给他。我不同意,跑出来了,他们一路追到县城,想把我绑回去。刚刚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收了钱,我就是王家的媳妇,死也得死回王家炕上。”

“他们身边这些壮汉,都是帮着来抓人的。锄头、铁锹、木棍,全带来了。”

“要不是有人护着我,今天我已经被他们拖走了。”

她每说一句,林老三和原主母亲的脸色就灰一分。

王瘸子更是慌得不成样子,脸上的烫伤都顾不上了,拼命挣扎:“我没买!我是正经娶媳妇!彩礼都给了!村里都知道!”

“村里都知道你花钱买人,那就更好办了。”带队公安冷冷道,“证人也有了。”

这一下,王瘸子彻底瘫了。

原主母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公安同志!这是家务事啊!谁家嫁女儿不要彩礼啊!我们没犯法!”

“把亲生女儿卖给五十多岁的老光棍,这叫家务事?”公安脸色铁青,“你们还真敢说。”

旁边两个公安已经把林老三按住了,手一扭,咔嚓一声,手铐直接铐上去。

林老三当场就疯了:“我不去!我是她爹!当爹的管女儿天经地义!凭什么抓我!”

“聚众闹事,持械砸门,涉嫌买卖妇女,还涉嫌抢劫巨额财物。”带队公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够不够抓你?”

林老三腿一软,直接瘫了。

原主母亲见状,也扑过去抱住公安裤腿:“别抓我!别抓我!我没动手啊!都是他爹做的!都是王瘸子逼我们的!”

王瘸子立刻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不是你们收了钱把人往我炕上送?”

转眼之间,刚刚还同仇敌忾的一伙人,已经开始互相撕咬。

亲戚们也慌了,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急着往外推责任。

“我就是跟着来看看热闹!”

“我没砸门!”

“锄头不是我的!”

“钱我都还你们!别抓我!”

可公安根本不给他们扯皮的机会,几个照面,就把院里的人按倒了一片。手铐一个接一个扣上,锄头铁锹全被收作证物,连地上散落的钱都被认真清点起来。

耗子站在一边,越看越痛快,嘴角还带着血,笑得肩膀直抖。

“报应,真他妈是报应。”

大熊也咧着嘴:“刚才抢钱抢得跟疯狗一样,现在一个个都老实了。”

林卿卿没接话,只静静看着。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斩断。

不是打一顿,不是吓一回,更不是拿钱买个清净。

是把他们彻底送进法里。

让他们以后想起她,都只能隔着铁栏杆后悔。

有个年轻公安把从几个人身上搜出来的钱全收在一起,粗略一数,抬头汇报:“队长,差不多有四千多,剩下的还在地上和墙角。”

带队公安点了点头,又看向李东野:“这些钱,是你的?”

李东野站得很稳,后背伤口还没完全好,脸色比平时白一点,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是我的。”

“你刚才为什么拿这么多钱出来?”

耗子一听这话,心里先咯噔一下。

可李东野半点不慌,语气平平:“我拿钱,是为了买断关系,让他们滚。钱刚扔出去,他们就一哄而上抢了。你们的人来得正好,算当场抓现行。”

带队公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看院里的乱象和那些哭嚎的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再说,刚才大熊去报案时,材料说得已经很清楚。买卖妇女在前,聚众持械上门抓人在后,现在又抢了满地的钱,证据算得上齐全。

“这钱要暂时带回去做证物。”公安道,“等案子查清,会按程序返还。”

“行。”李东野答得很干脆。

林老三一听“返还”两个字,眼珠子都快瞪裂了,拼命挣扎:“凭什么返还!那钱已经给我们了!是给我们的!她都跟我们林家断了!”

公安直接把他按得更死:“闭嘴!”

“那是抢劫所得,你还敢嚷?”

原主母亲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没抢啊!是他砸出来的!是他自己砸出来的!”

林卿卿这时终于看向她,淡淡开口。

“是啊,他砸出来了,你们可以不捡。”

“可你们跪在地上抢的时候,谁也没想过我是你们女儿。”

这一句,不重,却比耳光还响。

原主母亲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当然记得自己刚才跪在地上抢钱的模样。

不仅抢了,还跟亲戚撕打,还恨不得把鞋里都塞满。

什么女儿,什么亲情,在钱面前,她自己亲手撕了个干净。

带队公安没再给他们辩白的机会,大手一挥:“全带走。”

很快,院里就成了另一幅景象。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一群人,这会儿不是被按着脑袋往外押,就是铐着手哭嚎。林老三一路挣,一路叫“我是她爹”;原主母亲哭得头发都乱了,不停喊“卿卿,卿卿你救救娘”;王瘸子更惨,脸上红肿,喉咙上还有钢管顶出来的青紫印子,被两个公安拖着走,腿都在打摆子。

林卿卿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应。

她看着他们被押上警车,心里平静得很。

该断的,早就该断了。

警车门一关,林老三终于急了,扑到窗边拼命拍铁栏:“卿卿!我是你爹!你不能这么害我!你快说句话啊!”

原主母亲也跟着嚎:“你个没良心的!我们白养你了!你不得好死!”

到了这时候,他们还是一张嘴就想拿亲情压人。

林卿卿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小铁窗,神色冷淡。

“你们养我,是为了卖我。”

“今天这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警车很快发动,一辆接一辆开出巷子。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全被关进铁皮车厢里,越去越远。

耗子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等车尾灯都看不见了,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卿姐,你这招也太狠了。”

大熊在一旁猛点头:“先拿钱砸蒙他们,再让公安来收网……这、这不就是借刀杀人吗?”

林卿卿转过头:“什么借刀杀人,明明是依法处理。”

耗子被噎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厉害了。

“行,依法处理。”

“我看你才是真狠人。”

李东野一直站在她旁边,这会儿才低头看她,唇角动了下。

“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么黑。”

林卿卿抬头:“后悔了?”

“后悔什么?”李东野抬手,捏住她一边脸颊,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后悔没早点发现你这么腹黑?”

林卿卿被他捏得偏了偏头,拍开他的手:“疼。”

“你还知道疼?”李东野嗤了声,“刚才站那儿告状的时候,不是挺能耐?”

“那是讲证据。”

“行,你最会讲证据。”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再乱来,只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耗子在旁边看得牙酸,赶紧拉着大熊往后退:“走走走,收拾残局去,别在这儿碍眼。”

大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硬拽走了。

院子塌了半边,暂时肯定没法住了。两人忙着把能用的东西先往屋里归拢,顺带把刚才公安没带走的几张破损票子捡出来,免得踩进泥里。

院门口一下静了不少。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刚才一场闹剧留下的土腥味吹散了一些。巷子里恢复安静后,整个人也容易松下来。林卿卿直到这时候,才觉得肩背都有些发沉。

这两天接连折腾,先是躲人,再是斗亲戚,又牵扯上公安,她其实也累了。

李东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先进去。”

“嗯。”

屋里虽然也乱,但总比院子里强。

李东野进门后,先把一张还算干净的凳子扶正,又从角落里拎起暖壶,试了试,水还是温的。他皱了下眉,干脆重新生了火,把壶里的水热了一遍。

林卿卿坐在桌边,看着他背对着自己忙活,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这个人平时不是开车就是打架,做事全凭一股硬劲,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可他手上虽笨拙,动作却没敷衍,热了水,又翻出一个还没磕坏的搪瓷盆,把水倒进去,试了试温度,这才端过来放到她面前。

“手。”

林卿卿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拿空壶、扶墙、推搡,指尖和手背确实沾了不少灰,还有两道很浅的擦痕。

她把手递过去,李东野拖过一张凳子,坐到她对面,拿起一块干净布巾浸了温水,拧了拧,然后低头给她擦手。

动作很慢,也很生硬。

显然不是常做这种事的人。

他的大手握惯了方向盘、钢管和货箱,现在捏着她的手指,竟显得有些不配套。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心口发软。

温热的布巾擦过指尖,把灰尘一点点带走。

李东野低着头,先擦她掌心,再擦手背,遇到那道擦痕时,动作明显轻了些。

林卿卿看着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等他碰到她指节处那道浅红的印子时,她轻轻吸了口气。

“疼。”

李东野手立刻顿住。

“碰疼了?”

“嗯。”

他马上把力道又放轻一半,连布巾擦过去都快没什么分量了。

“这儿?”

“还有这儿。”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他嘴上嫌弃,手上却半点没不耐烦,甚至把她整只手都托得更稳,生怕再蹭到一点。

林卿卿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终于弯了。

李东野抬头,正看见她笑,立刻明白过来。

“故意的?”

“没有。”

“林卿卿。”

“真疼。”

她说得一本正经,李东野拿她没办法,只能低骂一句:“祖宗。”

可骂完,还是继续给她擦。

屋里只亮着一只昏黄灯泡,光线不亮,却很暖。外头塌墙的残局还没完全收拾干净,屋里也还有些凌乱,可偏偏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像跟外头隔开了。

温水热气缓缓往上冒。

他托着她的手,她低头看着他。

谁都没再提刚才那场闹剧,也没提那些警车和手铐。那些烂人已经被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日子。

李东野擦完最后一根手指,把布巾放回盆里,抬头看她。

“以后这种破事,别一个人扛。”

林卿卿轻声问:“那和谁扛?”

李东野看着她,伸手把她拉了过来。

“跟老子一起。”

这一回,他没再说那些拐弯的话。

不是逗她,也不是嘴上占便宜。

就是明明白白一句,跟他一起。

林卿卿被他拉得往前一步,站进他腿间。她垂眼看着他,忽然就安静了。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已经够了。

她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李东野先是一顿,随即手臂一收,把人抱进怀里。动作不快,却很紧。林卿卿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硬实力量。

昏黄灯泡挂在头顶,微微晃着,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

屋里很静。

耗子和大熊在外头刻意压低了动静,给他们留足了空间。

李东野抱着她,下巴轻轻压在她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林卿卿。”

“嗯。”

“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卿卿埋在他怀里,手指慢慢收紧。

“那你的事呢?”

“也是你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脸往他肩头轻轻蹭了一下。

这一刻,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是一时上头,不是因为打了一架,也不是因为替她出了一次头。

是他真的把她放进了心里。

而她也一样。

从逃婚那晚到今天,从互相提防到并肩站在一处,他们一起赚钱,一起挨刀,一起扛事,也一起把最麻烦的过去斩了个干净。

那些试探、拉扯、防备和利用,在这一晚终于沉到底,只剩下最直接的靠近。

李东野抱着她,掌心在她后背缓缓压了一下,像是安抚,也像是确认。

“以后别怕。”

“有我在。”

林卿卿闭了闭眼,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一声落下,两个人都没再说别的。

灯泡昏黄,热气未散,屋里还残留着温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可他们抱在一起时,连那些都显得不重要了。

这一晚之后,她不再只是被他护着的女人。

他也不再只是她借来站稳脚跟的靠山。

他们终于在彼此心里,落了最实的一处位置。

过了许久,外头的动静彻底停了。

耗子探头进来,刚想说院子收得差不多了,一看见屋里的情形,立刻又把脑袋缩了回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走走走,别看。”

“野哥这会儿谁都别惹。”

门重新合上,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卿卿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看着桌上还没收的旧报纸和铅笔,忽然想起什么。

她转身走过去,从床板底下抽出那张自己前两天画了一半的纸。

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方框和地名。

李东野挑眉:“这是什么?”

林卿卿把纸往桌上一拍,抬手指向最上头那一块。

“内忧解决了,该办正事了。”

“县城太小,我不要只在这儿折腾。”

她的指尖顺着纸上的线路一点点往外划,停在更远的位置。

“我要从县里铺到市里,再从市里铺到全省。”

“服装,电器,渠道,门店,一个都不能少。”

“这张,是我们的商业版图。”

昏黄灯下,纸上的线条被压得清清楚楚。

李东野看着那张手绘版图,又看向站在桌边的林卿卿,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可屋里这一盏灯,才刚刚亮起来。

第55章

半年后,省城第一场秋雨刚停,东卿贸易公司的院子里已经忙成了一片。

三辆解放卡车并排停在仓库门口,装卸工肩上扛着木箱进进出出,箱子上贴着电风扇、收录机、电熨斗的字样。院角新刷的牌子还带着油漆味——东卿贸易公司。

这半年,县城那点小生意早就装不下他们了。

从服装尾货起势,到电器倒卖铺开,再到一路吃下周边县市的货路,李东野手里的车队越滚越大。最开始只有他和耗子、大熊两辆车,后来加到了四辆、六辆、八辆。省内南北两条线,被他们一寸一寸趟熟了。哪里有紧俏货,哪里有积压货,哪里缺录音机,哪里缺风扇电视,他们摸得比供销系统还清楚。

半年时间,原本零散混饭吃的倒爷,被林卿卿硬生生盘成了一张网。

现在,全省电器倒卖这一块,绕不开李东野。

仓库门口,耗子抱着账本一路小跑,边跑边喊:“卿姐,安城那边催货,说风扇再给他们拨五十台,不然百货柜台要空了。”

林卿卿站在木箱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浅咖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高腰长裙,头发盘得干净,手里拿着铅笔和单据,抬眼看了看清单。

“安城的五十台先压一压,先给临江那边送。”

耗子一愣:“临江不是才拿过一批?”

“因为他们周转快。”林卿卿低头在单据上划了一笔,“安城靠关系吃货,柜台卖得不算快,先饿他两天,他自己会提价。临江是真的缺货,货一到就能变现。我们要的是回款,不是面子。”

耗子一拍脑门:“明白了。”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凑近一点:“还有个事。省城那边今天传话,说王老板请咱们去喝茶。”

林卿卿手上动作没停:“喝茶是假,摆鸿门宴是真。”

耗子嘿了一声:“我也这么想。那老东西最近估计急了。”

急是一定急的。

半年前,省城电器圈子里,王老板还是一号人物。仓库大,路子老,跟几个老供货商关系深,下面养着一帮人,黑白两边都能搭上线。全省做电器倒卖的,多少都得看他一点脸色。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东卿贸易的车队跑得太快,货压得太准,价也打得太狠。别人还在一城一地慢慢铺,他们已经从省城吃到了地市,再从地市铺回县里。王老板手里那套老规矩,在林卿卿这套现代分销和渠道打法面前,越来越显得笨重。

他守着仓库等人上门,林卿卿带着车队主动把货送到门口。

他靠熟人关系卖货,林卿卿靠价格、周转和铺量碾过去。

打到现在,不是抢点利润,是在抢整个省的市场。

院门外传来汽车声,李东野从外面回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份刚拿到的货运单,进门先看见站在人群中间的林卿卿,脚步才放慢一点。

半年时间,李东野身上的痞气没少,但更压得住了。

车队越做越大,钱越滚越多,原先那种靠狠劲闯路的野路子没丢,只是被他收进了骨头里。现在他往那儿一站,底下人自然就知道谁说了算。

“王老板那边来信了?”他走到近前问。

“刚说。”林卿卿把单子递给他,“请我们喝茶。”

李东野扫了一眼,嗤了一声:“喝个屁。他是看自己仓库货走不动,想试试还能不能压我一头。”

大熊正从车上卸货,听到这句,扛着木箱走过来:“野哥,要不要我带人去会会他?”

李东野把单子折起来,语气淡淡:“会,肯定得会。”

他说着看向耗子:“省城那边几个供货商最近什么动静?”

耗子脸色收了收:“都不对劲。前两天说好的那批进口收录机,今早临时改口,说货要延后。还有风扇、电饭锅那两家,也都开始打太极。我让人打听了下,八成是王老板在后头串起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分。

这不是小事。

东卿贸易现在吃的就是规模,车队铺得越大,对货源的稳定要求就越高。一旦上游同时卡他们的脖子,前面铺开的柜台和分销点立刻要出问题。

王老板这一手,不算新鲜,却够恶心。

他不跟你正面拼销量,先掐你命门。

大熊当场骂了一句:“这老东西真阴。”

耗子也沉着脸:“他这是想逼咱们低头。”

李东野捏着单子的手慢慢收紧,脸色沉了下去。

“逼我?”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老子还没找他,他先来这一套了。”

林卿卿看着他,知道他这会儿已经起火了。

果然,下一秒李东野就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耗子,去叫人。今晚我去省城。”

耗子一听就知道这是要走江湖路子了:“野哥,你是要——”

“砸场子。”李东野答得很干脆,“不是喜欢卡货吗?那我就让他仓库先开不了门。”

大熊眼睛一亮:“这我熟。”

林卿卿却开口了:“不行。”

院子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李东野皱眉:“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带两个人出去拼命的李东野。”林卿卿看着他,“你砸一次场子痛快,后面要赔进去的是整个公司的名声、路子和人心。”

“那也不能让他骑到头上拉屎。”

“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动手。”林卿卿语气很稳,“你一旦出面砸仓库,明天整个省城都会说东卿贸易是靠流氓手段抢生意。那些还在观望的柜台、厂商、商会,全都会躲你。到时候王老板就不是地头蛇,是受害者。”

李东野不说话了。

他当然明白她说得对,但火压不下去。

这半年他们一路打出来,靠的不只是脑子,也有他身上那股谁都不怕的狠劲。现在王老板明着卡货,等于当众打脸。他要是什么都不做,下面人会觉得他软。

“那你说怎么办?”李东野盯着她。

“换打法。”林卿卿道,“他封的是省内,不是全国。”

耗子愣了:“卿姐,你的意思是……”

林卿卿转身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摊在桌上。

“这半个月,我一直在看南边的消息。特区那边已经有外资品牌在找省级渠道商,只是省内没人懂这个怎么接。”

耗子和大熊面面相觑,没太听懂。

李东野却看着她,眉头慢慢松开一点:“你早就在准备了。”

“对。”林卿卿点头,“王老板会动手,不难猜。因为他能动的招数就这些。跟他在省内抢供货商,没有意义。我们直接绕过去。”

她抽出其中几张资料:“他手里现在压的,大部分还是老型号收录机、旧款风扇和淘汰电器。那些货能卖,是因为之前省里没别的选择。可如果我们直接拿到新品牌的独家代理,他那套货瞬间就成了库存。”

大熊听懂了一半:“就是说,咱们不跟他抢旧货,直接上新货?”

“不是上新货,是上规则。”林卿卿抬头,“我们不再只是倒货,我们要做代理。”

屋里一下安静了。

代理这个词,对他们来说还很新。

李东野沉默片刻,问:“你有把握?”

“有七成。”林卿卿说,“剩下三成,靠你陪我去南方。”

李东野看了她两秒,直接道:“什么时候走?”

“今晚订票,明早出发。”

耗子都惊了:“这么急?”

“就得急。”林卿卿把资料收起来,“再慢,王老板那边就会继续放风,逼省里的人觉得我们真没货了。我们回来时,得带着能砸死他的东西回来。”

李东野听完,嘴角扯了下,火气没了,反倒生出一点痛快。

“行。”他点头,“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这句话一落,耗子和大熊心里也就稳了。

当天晚上,东卿贸易的货运和账目迅速重新调整。省内现有库存全部按林卿卿的要求重新分配,能压的压,能放的放,账上资金抽了一大半出来,准备南下。

第二天一早,李东野和林卿卿就上了火车。

从省城到南方特区,路不短。

车厢里人多,吵,闷,沿途站点一个接一个。可林卿卿一路都没闲着,手里的资料翻了又翻,把几个外资品牌的背景、定价、市场定位、进货量和返点条件全部过了一遍。

李东野坐在她旁边,看她写写画画,开口问:“你说的那个期货,到底怎么用?”

林卿卿头也不抬:“简单说,就是先锁价格,锁货量,锁未来的市场预期。”

“说人话。”

林卿卿终于抬头看他:“就是提前下单,提前锁住下一季度的货。别人还在等市场有货,我们已经把未来三个月的货拿下了。这样一来,谁想跟进,都得看我们脸色。”

李东野听明白了:“等于先占坑。”

“对。”林卿卿点头,“而且独家代理一旦签下来,别的供货商就没法绕过我们直接进这个牌子的货。王老板封我们一次,我们直接把他整个退路封死。”

李东野低笑了一声:“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下刀子。”

“商战本来就不是讲情分。”林卿卿继续翻资料,“他先动手,我们只是还回去。”

到了特区,节奏更快。

这里跟省里完全是两种空气。

街上到处是新招牌、新楼盘、新口音,穿西装的人拎着公文包来去匆匆,饭店里谈的都是订单、合资、渠道、外商。

李东野第一次真正踏进这样的场子,却没有露怯。

因为林卿卿在前头,而他永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几天,他们几乎把能跑的地方都跑了。

品牌办事处、外贸公司、展厅、招商会,白天谈条件,晚上算账。对方最开始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个省城来的倒货商,加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根本不像能吃下省级总代理的人。

可林卿卿拿出来的,不只是胆子。

她带着完整的省内销售网络图、周转模型、预付方案和分销计划,把整个省的渠道拆开了讲给对方听:一线城市怎么铺,二级地市怎么铺,县级市场怎么做下沉,广告怎么打,首批货如何铺陈列,返款周期怎么控制。

对方最开始只是听,后来开始认真记。

第三天,谈判桌上,对方的区域负责人终于开口:“林小姐,你说的这些概念,我们之前在北方还没见过。”

林卿卿笑了笑:“没见过,不代表不能做。你们需要一个能把品牌吃下去的人,我们需要一个能把省内市场打开的品牌。大家目标一致。”

那人又问:“可你们怎么证明,有能力独家消化整个省的量?”

这一次,李东野把早准备好的银行证明和车队、仓储资料推了过去。

“因为我们不是空口白话。”他说,“你们要货量,我们给得起预付款。你们要渠道,我们手里有。你们担心的不是我们能不能卖,而是我们卖得太快以后,你们供不供得上。”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正好压住了场子。

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看向林卿卿:“如果签独家,你们首批想拿多少?”

林卿卿报了一个数。

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了下。

那是一个不算保守的数字。

李东野坐在旁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因为来之前,他们已经算过了。这个数,够狠,也够稳。只要拿下来,就不是试水,是直接抢滩。

最终,合同签了。

外资品牌省级总代理。

独家。

并且首批货量和未来一季优先供货条款全部写进了合同。

签字那一刻,李东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卿卿。

她穿着风衣,低头签字时手很稳,连笔锋都没抖一下。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从村里逃婚出来的姑娘,也不只是替他出主意的女人。

她是东卿贸易真正的另一半招牌。

合同一落地,局势瞬间翻转。

他们回省的速度比来时还快。

首批新货到港、装车、发省城,一整套流程几乎没有停顿。林卿卿还提前用电报和电话把消息放了出去,只放半句——东卿贸易拿下外资品牌省级总代,即将铺货。

就这半句,已经够了。

省内那些原本被王老板煽动着观望的柜台和商户,风向立刻变了。

谁都知道,新货意味着利润,意味着面子,也意味着更高的议价权。

王老板还在联合供货商卡东卿的脖子,结果东卿自己从南边拉了更大的货源回来。

他那套封锁,瞬间成了笑话。

更要命的是,王老板前段时间为了卡他们,吃下了不少旧型号库存,想等东卿断货时高价出手。现在外资新品牌一进省,价格没高太多,款式却新了一截,柜台老板哪还肯继续接他的旧货。

不到十天,他仓库就开始积压。

风扇卖不动,收录机卖不动,旧款小家电更是连问的人都少了。

而东卿贸易这边,仓库门口天天排车。

省内商业圈很快传开一句话——王老板玩阴的,结果被东卿直接降维打击。

这场仗打到这里,胜负已经明了。

半个月后,省城商会晚宴。

这场晚宴,本来是王老板最爱去显摆身份的地方。如今风头全变了,商会请帖第一时间送到了东卿贸易。

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来往宾客西装革履,女眷都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

林卿卿一进场,就吸走了大半目光。

她穿了一件深色长裙,外搭一件剪裁极好的长风衣,腰线利落,耳边只戴了简单的珍珠耳饰,妆容干净,不浓,却让人挪不开眼。跟半年前那个还在仓库里算账的姑娘比,现在的她已经彻底有了女老板的样子。

不是空架子。

是真正手里有盘子、有底气的人。

有人上前寒暄:“林老板,久仰了。”

也有人笑着试探:“东卿最近风头太盛,真是让人佩服。”

林卿卿应对得很从容,点头、寒暄、留余地,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李东野始终站在她身边。

他今天穿着定制西装,肩线挺,身形高,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粗野,多了几分压得住场的锋利。只是那股不让人靠近的劲还在,凡是上来跟林卿卿多说两句的,他都会不动声色地站近一点。

有人开玩笑:“李老板现在这是连一步都不肯离林老板远啊。”

李东野端着酒杯,淡淡回了句:“我自己公司的老板娘,我不守着,谁守着?”

一句话,直接把场子里那些试探的心思全压了下去。

林卿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唇角轻轻弯了下。

不远处,王老板也到了。

他今天还是那身派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穿得板正,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阴沉很多。最近仓库压货、资金周转吃紧,省里风向又被东卿拿走,他这段时间没少受气。

更让他难堪的是,晚宴上原本围着他的人,现在都绕去跟林卿卿寒暄了。

他端着酒站在原地,脸都快挂不住了。

有人故意问:“王老板,听说你仓库最近压了不少旧货?”

旁边人立刻打圆场:“嗨,生意场上有起有落,正常。”

王老板冷着脸:“一时行情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这不是行情,是被人算到了死角。

晚宴中段,商会的人请几位最近风头最盛的商户上台致意。

东卿贸易自然在其中。

林卿卿走上去时,厅里不少人都在看。她没有长篇大论,只简单说了几句感谢和合作意向,讲得干净,利落,有分寸。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与这个场子天然合拍。

王老板坐在下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做生意,可像林卿卿这样,既能算账、谈判、铺货,又能在商会场合撑得住门面的,太少。

更要命的是,她身边还有一个李东野。

那男人站在台下,西装笔挺,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谁都看得出来,那不是做戏。

那是明晃晃的护着,守着,占着。

晚宴散场时,几位老板围着林卿卿谈后续合作,李东野就站在外圈,谁靠近一点,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等人散得差不多,他才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酒杯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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