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订单错开了

阿鬼刷到那条视频是在周三晚上。
她靠在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拇指习惯性地往下滑动。画面里是个外国匠人的工作室，光线柔和，背景安静，镜头缓缓地落在工作台上。那个人的手正在处理一块皮料的边角，用的工具跟她平时用的不一样——一种她没见过形状的铲边器，刃口的角度比她的更平，贴着皮面走了一圈，边角在刀刃经过之后呈现出一种圆润而均匀的弧线，没有毛刺，没有起伏，从头到尾过渡得毫无痕迹。
她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段边角处理的步骤，又拉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放慢了播放速度，盯着手指和皮面之间那一段极短的接触面，试图看清刃口的角度。画面有些模糊，她放大了仍然看不清，但能确定的是——她目前做不出这个效果。她的边角打磨已经比一年多前精细了很多，但还做不到那个弧度。那种平滑不是反复砂纸走出来的，是一次成型的，一刀走完就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需要去除。
她把视频暂停，看了看底下的简介，那个匠人来自日本，做手工皮具已经二十年了。在另一个城市开了一期短训班，为期三天，内容涵盖她刚才看到的那种边角处理工艺和几种她不熟悉的走线方法。她把简介看了两遍，截图存了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边缘模糊的暖色圆点，落在她视线上方偏右的位置。她没有再看手机。
第二天上午她到铺子之后，把工作台上那些常规工具按顺序排列了一遍，在手里握了一把裁皮刀走了一段直线，放下，又拿起了铲边器走了一段边角，在刀刃和皮面接触的间隙停下来看了看留下的痕迹，然后又走了一遍，想知道自己目前的极限在哪里。她做完这件常规活之后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又把昨天那个视频翻出来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是对方作品的结构部分——一个多层的托特包，内外分了三层隔袋，每一层的皮面在转角处做了无缝拼接，整件东西没有一处多余的缝线暴露在外面。结构比她做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复杂，她在脑子里拆解了那件成品的每一层，把它的结构逻辑沿着自己的理解重新排了一遍，发现有两个转角处她完全想不出来是怎么做到的。
她关了手机，去忙别的了。
隔了一天，她又刷到了那个匠人的相关信息。这次是一条学员分享的帖子，说学完了三天课程之后的感受。帖子配了几张作品图，边角的处理方式跟视频里的一致。她看到了那个细节，把帖子从头到尾看完了，在底下的评论区翻了翻，又把它转发给了阿影，没有说别的，就转了过去。
阿影过了大概半小时才回，就一句话："你想去？"她说"想"。阿影说"去啊"，又隔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话："我下周要出趟差，你看着安排。"阿鬼回了一个"嗯"。
她犹豫了一周。准确说是做决定做得很快，但报了名之后反复确认行程、请假的衔接和铺子的排期花了好几天。她先确认了课程的时间跟她那段时间的订单能错开，又跟小满说"我下个月要出去学三天东西，铺子这边你帮我盯一下"——小满接过去的时候翻了一下排期表，说"那几天订单不多，我可以处理"，语气自然，没有犹豫。然后她又想了想工具和皮料需要带的量，把要带走的东西清单列了一遍，把课程费用转了过去。
她转完账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工作台前面，看着那件她做了一半的常规订单。她拿起刀继续裁了下一块皮，刀刃沿着画好的线平稳地往前走，速度跟平时一样，方向没有偏，收刀的时候停得干净利落。她在铺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再看那个视频，等傍晚收工的时候站起来把工作台收拾干净，把那件做到一半的东西收进了防尘袋里，拉上拉链，锁了门。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她走在那段已经被她走了几百遍的光线下，脚步的节奏跟昨天晚上推开家门时一样平稳，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短训班在城郊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工作室里，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阿鬼到的时候提前了十几分钟，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师正在整理桌上的工具盒，抬头朝她点了一下头，让她找个位置坐。工作室光线充足，长桌摆了六张椅子，坐了五个人。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色围裙，头发花白，说话语速不快。他先问了一圈学员各自的工艺水平和制作经历，轮到她的时候她简单说了说自己做了一年多，老师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然后他开始教第一项工艺。他拿了一块皮料，用一种阿鬼从来没见过的铲边器，沿着皮料的边缘走了一圈，刀刃接触皮面的角度比她的习惯高出大约十度，弧线的过渡饱满而连续，一气呵成地从起始端收拢到末端。他走完之后把皮料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说"这个工艺的重点是刀刃的角度和路径上的停顿——没有停顿，转折处不能调整方向，一刀到底"。说完之后他让学员各自试。
阿鬼拿起自己那把铲边器，按照刚才看到的角度走了一段，刃口在转角处卡了一下，皮面留下了一道浅痕。她拆了一段废料重新走，第二遍比第一遍顺一些，但弧度还是不够均匀，转折处的过渡有一处明显的断点。她重新来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那一小段弧度稍微好了一些。她没有抬头看别人，继续试第四遍、第五遍，直到她感觉自己在某一刀走完之后刃口的路径确实比上一刀更接近了老师示范的角度，才停下来换了一块料子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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