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把自己变成锋利的剑
纽约，清晨。陆延已经来了多时，桌子上的咖啡已经微凉。
Aster Aviation总部会议室里，投影屏幕还停留着林氏重组后的资产分布图。
连续几天的跨国会议，让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疲惫，陈越刚汇报完最后一项工作。
陆延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爸。
陆延神情微微一顿，他拿起手机，朝会议室外走去。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善国的声音缓缓传来。
“什么时候有空？”
陆延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不同。平静，却格外沉重。
想了想还是决定：“现在就有。”
陆善国轻轻“嗯”了一声。“回来一趟吧。”
陆延没有说话，父子俩隔着半个地球，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十几秒，陆延才缓缓开口。
“因为林家的事？”
“不是。”陆善国回答得很快，“是因为陆家的事。”
陆延眸光微微一沉：“查到了？”
电话另一端，陆善国站在陆家书房窗前，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翻得有些发皱的档案。
档案第一页，赫然写着几个字。RH-7眼药水和HG凝血剂的临床研究。
他没有回答陆延的问题，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延，有些事情。你是不是应该亲口告诉我？”
陆延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纽约的高楼，缓缓闭上眼。
陆延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等会买最早回去的票。”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陆善国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公司的事情呢？”
“处理得差不多了。”陆延声音很平静，“剩下的，楠洲和陈越可以处理。”
陆善国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
“陆延，这次回来，不要再骗爸爸了。”
短短一句话，让陆延握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了。
像小时候，没有命令，没有责备。只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心疼。
陆延喉结轻轻滚动，笑了一声，答：“行。”
电话挂断，陆延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
身后，顾楠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叔叔？”
陆延点点头：“让我回国。”
顾楠洲似乎并不意外：“看来你家老头已经开始查当年的事情了。”
“嗯。”
“什么时候走？”
陆延看了一眼腕表：“最早一班。”
顾楠洲轻轻笑了一下：“终于还是等到这一天了。”
他和陆延认识二十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些年，陆延一直在等什么。不是等林家破产，不是等温素岚落网，而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让所有真相，由陆家自己揭开的时机。
如今，终于到了。
顾楠洲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去，美国这边有我。”
陆延点点头，转身回到办公室，他没有收拾太多东西。
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已经有些旧的牛皮笔袋。里面放着一支钢笔，是迟雨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后来，他签下第一份公司合同，用的是它。签下霍尔先生合作协议，用的是它。签下收购林氏最终文件，还是它。
陆延轻轻将钢笔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护照，离开办公室。
“陆延！”顾楠洲在身后叫他，然后大步的走了过来。“我还是跟你回一趟吧。”
“怎么？”
“万一要是打起来了，我还能劝架。或者小羞要是有什么，也能帮个忙。”
陆延笑了笑，电梯背景反光，看得见顾楠洲的表情：“顾总，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顾楠洲有些被拆穿后的尴尬：“哎呀！懂得都懂！”
“恐怕我那个傻妹妹，不一定懂。”
“到了，赶紧走！”顾楠洲推着他往前走。
纽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大厅，陈越已经等在楼下。
“陆总，顾总！去机场？”
陆延轻轻点头。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不断响起。
“Flight CX841 to Beishi is now boarding…”
陆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
距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他低头看着手机。
微信停留在和迟雨的聊天界面，两人的聊天记录并不多。
大多数都是关于工作，关于飞机，关于霍尔先生的项目。偶尔一句“注意安全”“落地告诉我”，简单得像普通朋友。
陆延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删删改改。
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
陆延：近期回国几天。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打字。
【如果陆羞联系你，麻烦替我安慰一下她。】
打完以后，他的手指停留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顾楠洲刚买完咖啡回来，看见他盯着手机发呆，忍不住笑了。
“怎么？给迟雨发消息，还要打草稿？”
陆延淡淡看了他一眼：“怕打扰她。”
顾楠洲失笑：“她现在不是在基地吗？最近澳洲天气不好，她应该挺忙。”
陆延点点头：“所以更不能说太多。”
他低头，又补了一句。
【陆家这边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如果她情绪不好，帮我陪陪她。】
看了一遍，又觉得最后一句太像托付。
他默默删掉，重新改成一句很平静的话。
【陆家这边可能会有些变故。陆羞如果联系你，麻烦帮我照看她一下。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轻轻按下了发送。
陆延锁上手机，没有期待立刻收到回复。
他知道，迟雨大概率正在飞行，或者执行救援任务。
她看见消息的时候，也许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
顾楠洲把咖啡递给他：“你倒是挺相信迟雨。”
陆延接过咖啡，望向机场外缓缓滑行的飞机，轻轻笑了一下。
“陆羞一直很喜欢她，如果有一天，陆羞知道真相。她未必会找我，但她一定会找迟雨。”
顾楠洲沉默了，他知道。陆延口中的真相，不只是林家，还有温素岚，还有那个迟早要揭开的秘密。
广播再次响起：“Passengers for Flight CX841 to Beishi please proceed to Gate A12.”
陆延站起身，拿起登机牌，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是迟雨发来的回复。
只有短短一句。
迟雨：好。一路平安。
陆延望着那几个字，唇角微微扬起。他没有再回复，只是将手机收进口袋，朝登机口走去。
他知道，这次回京市。等待他的，将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真相。
而迟雨，依旧像很多年前一样，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机舱内很安静，大多数乘客已经放平座椅休息。顾楠洲却没有睡意，他随手从前排座椅拿起一本英文航空杂志，准备打发时间。
封面赫然写着：Global Rescue Aviation——全球航空救援。
“哟。”顾楠洲笑了一声。“动作还挺快，霍尔先生的项目都上杂志了。”
陆延正在看电脑里的财务报表，头也没抬：“嗯。”
顾楠洲一边翻，一边看，前几页介绍的是霍尔先生的新救援基地。后面，则是Aster Aviation成为全球航空救援体系主要供应商的专题报道。
整整六页，第一页，就是那天签约现场，霍尔先生站在中间，陆延站在右侧。另一边，是来自澳洲航空救援中心的飞行专家团队。
顾楠洲继续往后翻，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陆延，你看这个。”
陆延抬起头，顾楠洲已经把杂志递了过来。那是一张抓拍，不是签约，也不是演讲，而是会议结束后的技术讨论。
照片里，迟雨站在电子屏幕前，穿着深蓝色飞行制服。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讲解试飞后的旋翼响应数据。
她神情专注，一只手在屏幕上比划着飞行轨迹。
霍尔先生微微侧着身体，认真听她分析。几位欧洲工程师也低头记录。
整个画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
除了陆延，照片里的他站在霍尔先生旁边。身体微微侧向迟雨。没有看屏幕，没有看数据。他的目光，安安静静落在迟雨身上。
眼神很深，却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不敢触碰的珍宝。
顾楠洲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我说，摄影师是不是故意的？”
陆延接过杂志，只看了一眼，便沉默。，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刻有人拍了照片。
顾楠洲忽然用手指点了点杂志上的照片。
“等等。”
陆延抬眸看了他一眼。
顾楠洲盯着照片，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个眼神……我见过。”
陆延低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
“什么时候？”
“大学。”顾楠洲几乎没有思考。“大二那年，我们几个去爬山，你还记得吗？”
陆延没有说话，顾楠洲已经陷入回忆。
“那时候陆羞非要拉着迟雨一起去，山不高，但是有一段木栈道挺陡。迟雨那丫头背着个大书包，走得慢，你就在她后面跟着。我们几个在前面聊天，回头一看——”
顾楠洲笑出了声：“你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他说着，还学着陆延当年的样子，把目光投向前方。
“不说话，也不上去帮忙。人家停下来系鞋带，你也停。人家继续走，你才继续走。那时候我还纳闷，你是不是有病。”
陆延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没有否认。
顾楠洲继续说道：“后来到了山顶，大家都在拍照。”
“迟雨一个人站在观景台吹风。我当时回头找你。结果发现……”他指了指杂志上的照片。“你就是这个眼神，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声。陆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迟雨，和很多年前一样。说起她专业的时候，神情专注，眼睛里像落着光。
顾楠洲把杂志合上，放到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
机舱里灯光昏黄，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云海。
他忽然开口：“陆延，如果你早点跟迟雨表白。是不是……后面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陆延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舷窗外。飞机穿过一层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楠洲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才轻轻开口。“可能……我也不会说。”
顾楠洲愣住了：“为什么？”
陆延缓缓靠在座椅上，目光平静：“如果我说了，温素岚还会让迟雨继续待在陆家吗？”
一句话，顾楠洲沉默了。
陆延继续说道：“她不会，她费尽心思把林希希往陆家推，又怎么可能允许迟雨留在我身边。她会找各种理由，让迟雨离开。”
“甚至……”陆延顿了顿。“不给她继续读书的机会。”
顾楠洲轻轻点了点头，确实。以温素岚的性格，这种事情，她做得出来。
陆延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迟雨最大的梦想，从来不是谈恋爱。是读书，是离开大山，是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因为我，她连书都读不了。那我喜欢她，又有什么意义？”
顾楠洲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原来陆延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替迟雨考虑。
陆延轻轻笑了一下：“而且，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是。”
顾楠洲看向，陆延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飞不了，前途未知，一切都很迷茫。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如果那个时候跟她表白，我什么都给不了她。也护不住她！”
顾楠洲忍不住反问：“可你怎么知道，迟雨不会愿意跟你一起扛呢？”
陆延笑了，笑得很轻。“她会。”他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她一定会。”
顾楠洲愣了一下：“那为什么？”
陆延望向窗外翻滚的云层，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权衡过，那时候我像只蚂蚁，让人随时都能捏死。”
顾楠洲心口猛地一震。
陆延声音依旧很平静：“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顾楠洲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云海。
“哎！要不是穆少卿，你们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陆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怪不了别人，我也沉不住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平静。“但凡当年我理智一点，愿意多问一句，多查一下，也不会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说到底，是我没有相信她。”这句话很轻，却比责怪任何人都沉重。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声。
顾楠洲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认识了三十几年的兄弟，忽然笑了一声。
“不过，也不能全怪你。”
陆延抬眸。
顾楠洲继续说道：“那时候，你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吗？迟雨去美国留学。你连房子都租好了。”
陆延眼神微微一滞，脑海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那套离学校不到十分钟车程的小公寓，两室一厅，阳台朝南。因为迟雨喜欢晒太阳，所以他特意选了采光最好的那一套。
厨房不大，但她会做饭。他甚至偷偷去超市看过餐具，想着以后，她喜欢什么颜色，就买什么颜色。
那些规划，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结果……”顾楠洲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没等人住进去，一切就结束了。”
陆延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到那本航空杂志上。
顾楠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问了一句。
“你后来这么拼命创业，也是因为这个吗？”
陆延没有否认：“刚开始，只是想证明。就算不能开飞机，我也能做好别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渐渐深了几分。
“后来，知道的真相越来越多。我才发现，光证明自己，没有用。”
顾楠洲静静听着。
陆延缓缓说道：“林家的药，温素岚。还有这些年，他们一步一步做过的事情。如果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就算知道真相，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轻轻摩挲着杂志封面，声音低沉而坚定。
陆延创业，更像是在给自己打造一把足够锋利的剑。
只有握着这把剑，他才有资格，为当年的自己，也为迟雨，讨回一个公道。
陆延轻轻合上杂志，闭目休息。顾楠洲理解了，理解爱而不得的痛苦。也理解陆延这些年，那么拼命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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