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穆少卿的见面
两夜已经很深了，花园里的自动喷淋不知道什么时候启动，细细的水雾洒向草坪，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层朦胧的光。
迟雨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
“你的手，好点了吗？”
陆延低头看了一眼手，玻璃划伤的地方留了一条疤痕。
“早就好了。”
迟雨下意识伸出手：“我看看。”
陆延愣了一下，却很自然地把手递了过去。迟雨低头检查，动作和那天在澳洲酒店一样认真。
她的手指轻轻碰到他的掌心，很轻，却让陆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迟雨没有察觉，只是仔细看了看：“恢复得不错。”
陆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做医生的时候，眼里只有病人。
检查完以后，迟雨很自然地收回了手。
“好了。”
陆延：“谢谢。”
迟雨转头看他，一脸不可思议：“我还是习惯你不客气。”
陆延笑了笑，没接话：“这几天有什么安排？”
迟雨想了想，轻轻摇头：“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为了陪陆羞。现在看她愿意出来吃饭，也愿意说话，我就放心了。”
陆延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呢？”
迟雨低头想了一会儿：“可能……去学校看看吧。”
“学校？”
“嗯。”
她望向远处，眼里浮现出几分怀念：“离开这么多年，一直没回去过。想去看看老师，当年他们帮了我很多。”
陆延轻轻笑了笑：“好。”
第二天上午，在陆家吃完早饭迟雨独自回到了曾经的大学。
校园还是熟悉的模样，银杏大道、高大的教学楼，还有那栋她曾经无数次熬夜学习的医学楼。
只是校园里的学生，早已换了一届又一届。她站在校门口，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医学院办公室，几位曾经教过她的老师，看到她时，都愣住了。
“迟雨？”
“真的是你？”
办公室一下热闹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听说你现在在澳洲航空医疗救援？”
“不错啊，我们当年的第一名，现在都飞上天了。”
迟雨一一笑着回应，聊起这些年的经历，老师们既欣慰，又心疼。
直到一位年纪稍大的教授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家的事情……”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教授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怜惜。
“我们都听说了。”
迟雨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笑了笑：“都过去了，现在大家都很好。”
老师们看着她，眼里的欣慰更浓了。这个学生，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通透，也比以前更加从容。
中午，迟雨陪几位老师吃完饭，又陪着他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临分别时，几位老师还不停叮嘱她。
“以后回国，记得回来看看。”
“别总待在国外。”
“我们几个老家伙，还等着听你的救援故事呢。”
迟雨笑着说：“好，有机会，我一定回来。”
她目送几位老师离开，才独自朝校门走去。六月的京市，阳光透过梧桐树洒落下来。
校园里来来往往都是青春洋溢的学生，迟雨站在校门口，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这里，承载着她太多回忆，有拼命学习的日子，也有少年时代最纯粹的心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外。车门没有立刻打开，迟雨本能地看了一眼。
下一秒，驾驶座旁的车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形依旧挺拔。
穆少卿只是比记忆里成熟了许多，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校园门口。带起几片梧桐叶，从两人中间缓缓飘过。
穆少卿率先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好久不见。”
迟雨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好久不见。”
穆少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变了，比以前更加从容，也更加沉静。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年那个小姑娘的不安与小心翼翼。有的，只是历经岁月后的坚定。
他轻轻笑了笑：“方便聊几句吗？”
迟雨沉默了两秒：“可以。”
穆少卿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动作依旧绅士，迟雨却没有坐进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学校对面，还是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咖啡馆。
她轻声说道：“去那边坐坐吧。”
穆少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忽然也笑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斑马线，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的肩头。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直到推开咖啡馆的门，门口那串风铃轻轻响起。
老板娘抬起头，看见穆少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穆医生，好久没来了。”
穆少卿礼貌地点了点头：“还是老位置。”
“好。”
老板娘的目光又落到迟雨身上，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两人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这里，正好能看见校门。那些年，他们几个偶尔没课，就会坐在这里。陆延和穆少卿打完球回来，迟雨和陆羞买好奶茶，大家就挤在这一张桌子旁聊天。
如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坐在这里的人，却只剩下他们两个。
服务员送来两杯咖啡，迟雨没有碰，穆少卿也没有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穆少卿望着窗外，忽然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想过很多次，我们再见面会是什么样。没想到，会是在今天。”
迟雨没有接话，她安静地等着。因为她知道，穆少卿约她，不会只是为了叙旧。
果然，过了一会儿，穆少卿低声说道：“对不起。”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像卸下了压在心里很多年的石头。
迟雨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穆少卿低着头，缓缓说道：“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也欠陆延一句。如果不是我当年的自作聪明，你们不会走到今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我答应了你，过后会去找陆延坦白，可是后来我没有。”
“那天晚上，我确实答应过林希希，把酒给他……我默许了那个计划，林希希还穿了和你相似的裙子故意和我在花园里抱一起，让陆延误会。”
迟雨静静听着，这些话，其实她早就在澳洲陆延的只言片语里猜到了大概。
他说着，眼眶慢慢红了：“后来陆延误会了，我明明有很多次机会解释，“可我没有。因为那个时候，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也以为，你们已经不可能了，结果……”
“这些话，你不用再说了，我们十年前已经在食堂聊过了。”迟雨缓缓端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可是……”
穆少卿还想说什么，迟雨打断了他。
“少卿，当年你在陆家帮过我，在我无助的时候也帮我解决了。当年，我信你会把真相告诉陆延，所以我没有提过一次。”
“是…”穆少卿愧疚不已，当年他确实说过会把真相告诉陆延。
可直到那一次在瑞士和陆延的偶遇，陆延的话里他根本就不知道真相，她就知道穆少卿没说。
“少卿，我曾经把你当过我朋友的。很好很好的朋友！”
穆少卿苦涩地点了点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已经有些发旧的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因为放了太多年，已经微微泛白。
他轻轻推到迟雨面前：“这是当年，我整理出来的所有资料。包括温素岚、林希希，还有那件事情的全部证据。有录音、短信，还有我后来找到的一些证人证词。这些年，我一直留着。就想着，总有一天，能还你一个清白。”
迟雨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轻轻笑了笑，笑容很平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穆少卿微微一怔，迟雨抬起头，看着他。
“温素岚已经被调查了，林友建也被抓了，林家没了，陆延也知道了全部真相。”
她轻轻推回那个文件袋：“你现在把这些拿出来，还有意义吗？”
穆少卿沉默了一瞬：轻声说道：“至少……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迟雨笑着摇了摇头：“少卿，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证明了。”
她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声音很轻：“当年，我确实很想证明自己。想告诉所有人，我没有勾引陆延。没有做那些他们说的事情。我甚至觉得，只要真相大白，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的，人这一生，有很多事情，不是真相出来了，就能回去的。”
她转过头，看着穆少卿，眼神坦然。
“没有那杯酒，我和陆延，也未必会走到一起。”
穆少卿怔住了。
迟雨缓缓说道：“那个时候，我们太年轻了。他有他的责任，我有我的人生。就算没有误会，我也会去法国。他也会经历眼睛受伤、放弃飞行、重新创业。我们还是会走上不同的路。”
她轻轻一笑：“所以，这些东西。现在只是徒劳，没有意义了。”
穆少卿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忽然觉得。自己守了十年的东西，原来早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迟雨继续说道：“真正重要的，不是证明我清白。而是我们都已经走出来了。”
她望着穆少卿，语气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恨。
“少卿，如果你今天来，是想用这些东西减轻自己的愧疚。那我劝你，不要。因为愧疚，本来就是应该由做错事情的人自己承担。不是靠一份证据，就能放下的。”
穆少卿眼眶一点一点红了，他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你变了。”
迟雨笑了笑：“嗯。以前总想着，要给别人一个解释。现在才明白，真正相信你的人，不需要解释。不相信你的人，解释再多也没有用。”
她站起身，将文件袋轻轻放回穆少卿面前：“留着吧，如果哪一天，你觉得该交给警方，就交给警方，至于我……”她轻轻笑了笑。“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这一刻，穆少卿忽然明白。迟雨是真的放下了。她放下的，不只是当年的误会，还有那个拼命想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小姑娘。
如今的她，不再需要任何人为她作证。因为她早已活成了，最好的证明。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陆延。
迟雨看了一眼，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陆延低沉温和的声音：“跟老师见完面了吗？”
“嗯，刚见完。”
“正好路过你们学校。”陆延笑了笑，“要不要顺路接你？”
迟雨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穆少卿，没有隐瞒：“我和穆少卿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厅。”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两秒。陆延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眉头也轻轻皱起。
“见他做什么？”
“已经快结束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过来吧，晚上陆羞不是说，还有安排吗？”
陆延沉默了一瞬：“好，我大概五分钟到。”
“嗯。”
电话挂断，迟雨将手机放回桌上。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少卿低头笑了一下：“他还是那么紧张你。”
迟雨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真心待过、也曾让她失望过的人，神情平静。
“少卿。”
穆少卿也站了起来。
迟雨轻轻说道：“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
“所以，以后，我们各自安好吧，不必再联系了。”
穆少卿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生气，也不是责怪，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各自安好。”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入。陆延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迟雨身上。确认她神色平静后，他眼底那抹担忧才缓缓散去。
随后，他才看向穆少卿，四目相对。曾经一起长大的兄弟，时隔十年，再一次面对面站在一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穆少卿率先苦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陆延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没回答。
平静得像在面对一个多年未见的普通朋友。这样的平静，却比任何一句责备都更让穆少卿难受。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曾经了。
陆延走到迟雨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走吧。”
迟雨点了点头：“嗯。”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穆少卿一眼，轻轻说道：“保重。”
穆少卿望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那扇玻璃门再次关上，风铃轻轻晃动。他终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眼角，却慢慢红了。
有些人，终究还是留在了青春里，而有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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