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如同当年一般跪在她的面前
甄晚棠心中有些疑惑,眼睁睁看着那青年面皮到颈脖和耳朵都红的厉害,步伐匆匆离去,都未曾发现她站在不远处的廊庑下。
“温师兄怎么怪怪的?”甄晚棠嘀咕着进了姑母的院子。
祖父门下的门生她都认得,都是唤声师兄师弟。
进院子后,甄晚棠瞧见姑母正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
姑母生得好看,远哥儿出事后,姑母才不爱打扮,又被思念之苦折磨的骨瘦如柴,身子骨都要跟着碎掉了。
回到甄家,姑母养了些时日,长了些肉,还是单薄,穿着身宽大的素衣,随意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长眉秀目,正望着远处发呆。
“姑母。”甄晚棠喊道。
甄映婵回神,脸颊上也透着一丝红,回头见到侄女,面上闪过些慌乱。
甄晚棠没注意到自家姑母的异常,好奇问,“姑母,我方才怎么瞧见温师兄从你院子里离开?他过来寻你作何?”
甄映婵面上的慌乱更甚,她转过头看向别处。
“噢,他、他过来同我道谢,棠姐儿你知晓的,我往年帮助过他一点小忙,如今他也算学业有成,入了秋就要去参加秋闱,所以特意过来同我道声谢。”
甄晚棠恍然大悟。
说起来,温霁雪现在能够在祖父门下读书,也是和姑母有点关系。
温师兄算寒门子,而且家世还挺可怜的。
幼年时,温父是个秀才,开了间小小的私塾,他也整日也跟着父亲读书。
温父发现儿子颖悟绝伦,跟着读过的书,虽不明其意,但一遍就能背诵。
温父大喜,打算悉心教子,期盼他往后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温霁雪也的确如温父所料,学什么都很快。
但没料到,一年后,温家出了事,温父出门遇上山匪被杀害。
温母悲痛欲绝,郁郁寡欢,不出一年,也跟着病逝。
温家就只剩温霁雪一人,当初他才八岁,只有由着亲戚家收留。
温霁雪的叔父收养了他,但温家在镇子上也不过是普通农户,家里也有几个孩子。
没有多余银钱供温霁雪读书,他自己却不愿放弃读书,每日都会反复读着爹以前教他的那些书,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
温霁雪在温家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每日都还不忘背书。
直到温霁雪十五岁时。
温叔父说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孩子,要将温霁雪卖去大户人家做奴仆。
彼时少年身着粗布旧衫,瘦骨嶙峋似一根风中的麻秆,死死钉在大门前,半步不肯挪。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跨过这道门槛,此生便与科举再无瓜葛。
是路过的甄映婵瞧见那一幕,远远望见那高瘦少年僵立门前,上前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少年抬眸,撞见甄映婵温润的目光,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道:“求夫人垂怜,我不愿入府为仆,我想自立门户,想要读书科举,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便不会放弃,若得夫人垂怜,此生愿为夫人牛马。”
他想自立门户,哪怕千辛万苦,他也想读书。
甄映婵得知来龙去脉后,望着这瘦骨嶙峋却倔骨铮铮的犟种,给温家叔父二十两银子,让他此后莫要再发卖这少年。
此后,甄映婵又给少年写了张纸条,告诉少年,“我是甄家人,你拿着这张纸条,去寻我父兄,他们皆在书院任教,为官清正,看看能否为你谋一个安心读书之处。”
少年接下纸条,望着眼前眉眼盈盈,长眉秀目的夫人。
将她的身影深深映入心中。
没想到少年还真入了甄老爷子的眼。
破例免了他的束脩。
即便如此,他却不肯白受恩惠。
读书之余,经常帮着抄书,还有卖些自己的字画,去码头扛货,什么活计都干,挣些微薄银钱,硬是将束脩一点一点攒了出来。
一晃七年时间过去,甄老爷子最常跟她们夸赞的门生便是他,说他惊才绝艳,乃不世之才。
他前几年已考取了秀才功名,老爷子却压着他,不让他急于下场,直到今年秋闱,才点头放他去一试锋芒。
甄家人都清楚,这场秋闱便是温霁雪出人头地之时。
甄映婵说罢,想到方才那一幕。
当初瘦骨嶙峋的少年已经长的高大挺拔,跪在面前时都比她高半个头,脊背依旧是直的。
依旧如同当年一般跪在她的面前,同样是求怜,这次不是求活路,而是一步步逼近。
“哎呀,姑母,怎么没瞧见远哥儿?”甄晚棠没多问。
她对父亲祖父那些门生都没啥兴趣。
姑母说什么她都是信的,大概真是来道谢的。
还算他有良心,当初要不是姑母,他如今还不知在哪家做奴仆,哪里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侄女的话,拉回了甄映婵的心神,她深吸口气,甩开脑海中那颠覆她伦常认知的一幕。
“远哥儿在房里吃香。”
没瞧见远哥儿,甄晚棠也不失望,挨着姑母坐下,小声跟姑母说起贴己话。
“姑母,往后你打算给远哥儿寻个什么样的生父?”
清和伯已经被褫爵,当初官府定案时,直接判了二人义绝,现在姑母和他可没半分关系。
清和伯府都没了,不过姑母心善,惦记着伯府之前那些奴仆,给了银钱,并尽数归还卖身契,还了他们的自由身。
她觉得姑母还能配世间最好的儿郎,实在不想让姑母找个年纪大的鳏夫。
实在不成,就和阿芝说的那般,寻个年轻长相好的儿郎,还能去父留子。
不知为何,甄晚棠脑海中一下子出现了方才离开的温师兄的身影。
两人也就差个十岁。
呸呸呸,这个往后说不定能大魁天下。
现如今都没成亲,听祖父说,他说想等金榜题名后再说。
要是跟他去父留子,怕祖父会发飙。
一听侄女说起这个,甄映婵心中又是一紧。
“这个还未曾想过,以后再说吧。”她急忙扯开话题,“棠姐儿去哪玩了一天?怎么风尘仆仆……”
说着,甄映婵还凑到侄女身上嗅了嗅,“怎么身上还有些皮毛的味道。”
甄映棠嘻嘻一笑,“我去找阿曦玩了,跟她的墨影玩了大半天。对了,姑母,我与你说一桩事情,和念君有关,念君前些日子一直没和我们一块玩,原来是因为她那表哥。”
她把游府和心蛊的事情说给了姑母听。
甄映婵听着入神,都忘了方才的事情。
听完后,甄映婵感慨道:“天底下竟有此等可以控制人心的邪术,实在可怕,幸好你们遇见了秦二姑奶奶,否则念君那丫头这辈子都要完了。”
被那种品行低劣的人控制着成亲生子。
长久以往,怕是连自己的心性都要丢弃。
“念君的舅舅也是可怜,以为半生的幸福,却是一场虚妄。”甄映婵叹息一声。
她与念君这位舅舅都算是中年遭劫。
她遇见秦二姑奶奶,劫难化去,还能有此机缘。
这位曲大人也遇见秦二姑奶奶,希望他也能挺过他的难关。
“可不是呢。”甄晚棠道:“不过阿曦说了,这种邪蛊世上已是极少,说是需要浊气才可炼制,并不是那么容易,阿曦说世上的浊气越来越少,让我们不必忧心。”
姑侄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贴己话,才一起去吃了晚膳。
甄晚棠又在饭桌上给其余甄家人说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情。
听得甄家人张着嘴,都不顾吃饭了。
其他几家也都差不多情形。
……
游府。
游念君带着秦昭曦给的两枚安神符回去,寻到母亲,把一枚安神符给了游夫人。
“母亲,这是阿曦给的安神符,说是我与舅舅身上的蛊术才破,会神魂不安,容易梦魇,就给了两枚安神符,让我和舅舅贴身佩戴就可以了,这一枚我给舅舅送去?”
“我去吧。”游夫人叹息声,“你舅舅自早上回来后,一直关在房中,我与你父亲待会儿正好去瞧瞧他。”
游念君点点头,心底也很担心舅舅。
待女儿离开,游夫人握着手中的安神符,满脸愁容的跟自家老爷说。
“案子都结了,秦二姑奶奶还担忧念君和兄长会神魂不安,特意送了安神符来。
我们给的那一千两银子实在不够,此前秦二姑奶奶见过石氏那对母子后,便知晓了蛊虫的方子,我瞧着就那么会功夫,秦二姑奶奶脸色都白了下去,怕是用了什么神通参透了天机,那种神通,怕是要付出自身的一些东西……”
游夫人心里还是有点担心。
游老爷道:“家中还有血燕、鱼胶、瑶柱、淡干鲍鱼、大海参、大鱿鱼干这些干海货,正好给秦二姑奶奶送去些?让她补补身体。”
万州靠着海,盛产血燕,还有那些干货海鲜。
曲家每年送来的这些都是极品血燕窝和极品干货海鲜。
京城里都甚少有这种东西卖,想要买都得提前预定。
正好作为谢礼给秦二姑奶奶送去。
游夫人立刻点头,“我还有一匣子上好的珍珠,都是深海里的天然的珍珠,也一块给秦二姑奶奶送过来。”
“行,那我明儿一早就让管家去秦家送礼。”
游夫人想到传言中,说秦二姑奶奶在秦老夫人寿宴上,辱骂老夫人和荣家老夫人的事情,怕是跟秦家不和。
那自然是秦家人的错了。
游夫人立刻嘱咐自家老爷,“让管事一定把礼送到二姑奶奶手中啊。”
这可是给二姑奶奶吃的,送到旁人嘴里,她可不答应。
“我省得。”游老爷在官场上也不是白混的,后宅阴私什么的,以为男人就不懂了吗!
……
次日一早,游府汪管事立刻带着两个小厮,捧着一盒盒的干货补品来到秦府。
敲响秦府大门,门房露面,对上的就是高高叠放的礼盒。
门房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瞧清楚眼前的场景。
“敢问这是?”门房心里头总有不好的预感。
自打二姑奶奶回府后,这样的场景,就挺常见的。
就是为难他们做下人的了,一会儿进去通报,怕是又要挨主子训。
最近府里面紧绷得很,除了二姑奶奶那边的院子时常传来欢声笑语,其他主子的院子里,一片死寂。
汪管事温声道:“老奴是鸿胪寺少卿游大人府中的管事,特意来给秦二姑奶奶送些东西,敢问秦二姑奶奶可在府中?”
“容奴才进去通禀主子们一声。”门房有点绝望。
偏生只要有人找府中不管是哪位主子,都得去跟老夫人房里通禀声。
汪管事笑道:“应该的。”
门房认命的去了正院,院里静悄悄,正在洒扫的丫鬟们都不敢有太大动静。
门房跟守门的丫鬟说了声。
丫鬟进去没多大会儿,就出来同情的跟门房说,“老夫人让你进去。”
门房认命进了堂厅,见到老夫人正靠在贵妃榻上假寐,还有丫鬟婆子帮着揉捏筋骨。
“老夫人,外头有、有人寻二姑奶奶送礼,可要让人进来。”门房硬着头皮通禀。
秦老夫人越发苍老的面皮子绷得厉害。
她未睁眼,只是平静问,“又是哪家的?”
门房低声道:“是鸿胪寺少卿游府的,说是特意来给秦二姑奶奶送、送谢礼。”
秦老夫人睁开眼,冷笑了声,“她这又是帮着游家人怎地了?又是游家哪位病了?连着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然后让她给治愈了吗!”
“奴才也不知。”门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送得什么东西可知?”秦老夫人压着恨意问。
门房小声说,“闻着像是一些干货海鲜类的。”
秦老夫人牙咬了又咬,上次的人参她都没吃到,这次又是一堆滋补的好东西。
她心里头恨得要滴血,恨不得让人把谢礼全送她屋里,但这些当官的家里的管事都是人精,没见到人,根本不撒手!
忍了又忍,老夫人怒吼道:“让人进去!直接过去那孽障的院子去,莫要再来烦我了!”
上次不就是让郑氏那贱皮子侍了下疾,她就丧心病狂把整个府闹了个天翻地覆,连孩子都没放过!
她这次要真是不甘心,把东西拦下来。
那孽障怕是要把她院子都给掀翻了!
秦老夫人想到三天三夜的折磨,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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