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血咒
马婆子带着荷香,一行人折返回牙行。
一路上,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总忍不住往荷香面上觑,惊疑不定。
好一会儿后,荷香直视她,“你瞅啥?”
总瞅她作甚。
想问二姑奶奶的事情?
那她可不会说。
临走之前,二姑奶奶可没同她嘱咐过什么,她自然不会多嘴。
马婆子只是摇摇头,又耷拉下她的眼皮,心中还是忐忑不安。
她想到方才在顺阳侯府南院,秦家那位二姑奶奶凑在她耳边说的话。
秦二姑奶奶说的是,“你家少东家之事,我有法子化解,今夜亥时,我会去季家商行,化解你家少东家身上的事情,记得屏退所有下人,莫要多留人。”
秦二姑奶奶又是凑她耳边低语。
又是半夜亥时才来,还让她屏退后院其他伺候着的人,必定不想给其他人知晓。
所以她也无法在这些人面前询问荷香。
只马婆子心里也满是惊疑,秦二姑奶奶说的是,塘哥儿身上的事情,能够化解?而不是给塘哥儿治病?
这是什么意思?
马婆子回到牙行,没把荷香送去专门看押这些买卖奴才的院子里。
反而就把人安顿在商行里头客人住的院落。
“荷香姑娘,你先在这里住着吧。”
不管是真是假,马婆子这会儿都不会得罪秦二姑奶奶的人。
秦二姑奶奶那意思很明显,让她先帮着好好照顾荷香,等把塘哥儿的病治好,荷香就得完完整整还给秦二姑奶奶。
她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塘哥儿越来越严重,按照大少爷当初的病程,再有一个多月,再无法找到病症,塘哥儿就会死。
哪怕只剩一丝希望,她都愿意试试。
入夜后,马婆子屏退了瑭哥儿院里的下人。
唯有她一人,佝偻着身躯,坐在院中,等着人。
时不时还能听见屋子里,塘哥儿痛苦的哀嚎声,马婆子的心都跟着痛了起来。
就这样,马婆子在院中坐了两个时辰。
时不时进去看看痛得受不住的塘哥儿。
约着亥时刚过,马婆子抬头四处张望,刚转身就见一个黑影站在她不远的地方。
吓得马婆子哆嗦了一下,迟疑问,“秦二姑奶奶?”
的确是秦昭曦,她见吓着老太太,挠挠头道:“马婆子,没吓着你吧。”
马婆子摇摇头,“无妨,秦二姑奶奶快随老婆子去看看塘哥儿吧。”
秦昭曦点头,跟着马婆子进了房间。
房间里点着灯,绕过屏风,看到后头床榻上的人。
或许已经称不上人,瞧着实在恐怖,先是瘦得只剩个人形,裸露在外的皮肤红的厉害,像是皮肤下有血渗出来,也从皮肤里渗出来一些,连着身下的锦被上都沾染了些红。
见到自己带大的孩子如此惨状,马婆子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告诉秦二姑奶奶。
“塘哥儿是半个月前染上这怪病的,请便京城所有名医,都无法看出塘哥儿是染上什么病症,按照不少病症治疗过,全都无用。
原本我也想请宫里的太医为塘哥儿瞧瞧,却无人脉请得动太医。”
说着,她又将这病症是从大少爷身上开始的事情,说给秦二姑奶奶听。
“大少爷是最先开始染上这古怪病症,那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大少爷最初症状只是浑身乏力,四肢发沉,身上隐隐作痛。
初时还能忍耐,只当是受了风寒,劳累过度,请了郎中开了药吃过也无用。
到了第三日,身上的痛开始加深,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让人坐卧不宁。
等到七八日时候,这种痛已经让人无法行立。
只能躺在床上哀嚎。
皮肤下也开始渐渐发红。
来过的郎中都说是体内的血往外渗,渗出来的血似乎都在肌理之中。
等到这血渗了一个月的时候,整个人看着就像一条充血的鱼,在床榻上挣扎摆动,最后难逃一死。
可皮肤底下怎么会出血?又是哪里出血,怎么止血,京城里的名医全都束手无策。
马婆子哭道:“大少爷熬了两个月,最后死的时候全身的血都快没了,不,不是流干了,是流不出去,全堵在皮肉底下,整个人乌紫暗红,像被什么邪物把血都固在了皮囊里,一丝也透不出来。”
马婆子想起来便心如刀割,手不住地抖。
她颤着声继续说,"谁知刚给大少爷办完葬礼,这才过了一个月,二少爷也染上这种怪病,现在过去半个月,二少爷已不成人形,每日只能躺在床榻上哀嚎,前几日还有清醒些的时候,这几日痛得已经没办法清醒着。”
说到此处,她喉间一哽,想起更加难过的事情。
有两回,塘哥儿也有清醒一点的时候。
那孩子竟是求她,给他一把刀。
他说他不想这样活下去,不想像大哥那般,最后全身血堵在皮肉里,活活痛死。
不如现在就捅自己一刀,也好过被这怪病一日日磨折至死。
马婆子那时连上去抱一抱塘哥儿都不敢。
因为一碰到他的身体,便如刀剜骨般剧痛,他整个人成了一具不能触碰的伤口,连轻微的接触,都是蚀骨之疼。
秦昭曦已经站在床榻前,她眉头皱得极深,神情很凝重。
季家商行的少东家,瞧着也不过弱冠上下。
此刻瘦骨嶙峋,几乎没有人形,皮底渗血,在肌理之内,不能外泄出去,整个人望去,像一具赤红色的人形怪物,触目惊心。
秦昭曦沉声道:“并非怪病,是血咒。”
马婆子嗓音发颤:“什、什么?”
血咒?那是何物?诅咒?邪术?
马婆子不通术法玄机,但这几个月,满城大夫对大少爷和二少爷的情况束手无策,只有秦二姑奶奶一眼便道破了根由。
马婆子膝盖一软,跪在了秦昭曦面前,涕泪纵横。
“秦二姑奶奶,求求您救救我家塘哥儿,他心肠不坏的,以前也只是招猫斗狗,从未害过人,便是大少爷,也从未害过人啊,甚至还帮过不少人,为何他们会遭此劫难。”
秦昭曦扶起马婆子,她面色很沉,“婆婆你不必如此,我会帮他解了身上的血咒。”
她都有多少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只是没想到,如今还能见到这等邪术。
马婆婆颤声问,“秦二姑奶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又该如何弄?”
秦昭曦解释道:“血咒乃是一种邪术,会让人身体中的血从经络之中慢慢渗于肌理之内,直到最后所有的血都渗透出来,人最后会被活生生痛死。”
所以最后死状会很惨。
不仅如此,血从经络之中渗出时,宛如刀割。
等于浑身每一处都被刀刃割开。
全身每一处都痛。
这种剧痛,常人根本无法忍受。
也就是太痛了,后期人已经痛迷糊了,神志已经不清,连自戕都无法办到。
这个邪术太过歹毒,施展起来也有些特殊。
眼见床榻上的季二少爷痛得又开始大声哀嚎起来。
血咒并非经络中的血无时无刻都在渗出,而是隔上几刻钟,血才会因血咒的力量,往肌理中渗。
血往外渗时是最痛苦的。
此刻也是季二少最痛的时候。
秦昭曦立刻说,“我先帮季二少爷止了痛和出血。”
说罢,她咬破自己的右手指尖,殷红血珠沁出,左手掐诀念咒,右指就着指尖精血,于虚空之中画下符箓,一笔一划凝于无形。
马婆子早已忘了哭,一双浑浊老眼瞪得浑圆,死死望着面前这一幕。
明明是灯火昏沉的室内,她竟感觉到金光闪过,照亮了半间屋子。
秦昭曦面色沉沉,最后一笔落定,她猛地并指,指尖血重重按在塘哥儿印堂正中,口中厉声喝道:“去!”
马婆子感觉屋内那股子金光,倏地全部缩了回去,尽数没入塘哥儿印堂之中,沉入皮肉之下,再无半点痕迹。
马婆子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不出一丝声响。
然后她看到,塘哥儿的哀嚎声戛然而止,眉宇间因剧痛拧起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
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在这一刻也慢慢舒展开,没了往日的痛苦。
马婆子泪如雨下。
秦昭曦转头,面容平静地跟马婆子说,“他一会儿便能醒来,家中可有流食?等他醒来喂他一些。”
“秦、秦二姑奶奶,瑭哥儿可好了?”马婆子的声音都不自觉带着一股子虔诚,语气轻轻地,怕冲撞了面前这位能起死回生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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