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随行之争”
何玉柱走后,屋里那点被点心香气浸过的寂静,像春日湖面上的薄冰,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最先打破它的是胤䄉。
他“嗷”地一嗓子蹦起来,扑到那几件衣物前,把围脖和暖帽一把抱进怀里,像揣了满兜的宝贝:“我的!都我的!”
“放屁!”
胤禟眼疾手快,劈手夺过那顶嵌风毛的暖帽,“你四尺三的‘宽’,这帽子扣你脑袋上,跟茶碗扣西瓜似的,白糟蹋!”
“九哥你又说我!”
“我这是陈述事实!”
“那围脖总有我的份吧!”
“你脖子都没了,围什么脖。”
“胤禟!!”
两人眼看着又要扭到一处,旁边胤禌已经悄悄凑到了那包油纸旁。
他踮着脚,伸出两根手指,想从十三弟那边抽一块核桃芝麻糖。
胤祥抱着油纸包,往旁边侧了侧身:“十一,你牙疼。”
“早不疼了。”
胤禌眼巴巴望着那包糖,小声说,“就一口。”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是真的。”
“你哪回不是说真的。”
胤禌瘪了瘪嘴,转头去看那摞衣物里还剩下一顶小些的暖帽,目光刚定住,就听见旁边胤祹不紧不慢地开口:“十一,那顶你戴了显脸大。”
胤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鼓鼓的腮帮子,又看了看那顶帽子,最后把下巴埋进衣领里,不吭声了。
胤祺和胤祐坐在旁边,一个看戏似的笑而不语,一个已经把何玉柱送来的姜枣茶倒了两碗,一碗端给正同老九争抢帽子的老十,一碗放在自己手边,慢慢吹凉。
“九弟,十弟。”
胤祺温声道,“何柱都说了,人人有份,何必争这一时。”
“五哥你不懂!”胤禟头也不回,“这帽子就一顶!我抢到了就是我的!”
“二哥说人人都有的……”胤祥小声提醒。
“那后头送的跟今儿送的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
“这是二哥让何柱特意送来的!第一份!头一份!头一份跟补送能一样吗!”
胤祥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可话到嘴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几包核桃芝麻糖,又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头一份,确实不一样。
他这么想着,把油纸包又往怀里紧了紧,耳根悄悄红了。
另一边,胤禔半靠在椅中,没参与那帮小的混战。
他只端着姜枣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睛往窗外瞟。
雪似乎又下起来了。簌簌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极轻的鼓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何柱方才说,保成让内务府过两日再送更厚实的来。”
“嗯。”胤祉应了一声。
“他自己呢?”
“什么?”
“保成自己的东西备齐没有?”
胤禔把茶盏放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身边的人,何柱算仔细的了。可保成自己,从来不紧着自己。
你瞧他方才送来的这些,哪一样不是给小的备的?他自己用的,未必记得添。”
*
屋里静了静,连老九老十都停了手,扭头看过来。
“大哥,你这一说……”
胤祺放下茶碗,“二哥确实常这样。给旁人的都周到,轮到自己,就一句‘按例办’。”
“他那也叫按例?”
胤禔叹了口气,“他那例,怕是比我的围脖还薄。到了围场,风一钻一个透心凉。”
他说着,人已站了起来。
“爷明日去一趟内务府。”
“大哥去内务府做什么?”胤䄉问。
“给保成多领几箱炭,再催催样帐。
内务府那帮人惯会看人下菜,不盯着,他们嘴上应得好,送来的还不知道是哪年的陈炭。”
“我同大哥一道去。”胤祉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子。
“你去做什么?你又不懂炭。”
“我懂皮毛。行帐用的皮子、毡子,我能看。”
“你们俩去,那我也去!”胤禟举了举手,“我懂熏笼!”
“你懂个屁。”胤禔和胤祉异口同声。
“我真懂!我屋里那只紫铜熏笼,就是我自个儿挑的!”
“就那只丑得跟锅盖似的?”胤䄉插话。
“那叫古朴!你懂什么!”
“行了行了。”
胤禔摆摆手,没让两人再吵下去,“明儿爷带德柱去。该催的催,该换的换。保成要是问起来,你们嘴严实些。”
“知道。”胤祺点头。
“谁多嘴,回来爷赏他十鞭子。”
胤禔的目光从几个小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老十身上,“尤其是你。”
胤䄉一缩脖子:“我保证不说!我发毒誓!我要多说一个字,大哥把我那顶还没到手的暖帽拿走!”
“那顶暖帽本来就不一定给你。”
“大哥!!”
*
这一夜,阿哥所的灯光亮到很晚。
胤禔当真在灯下列了张单子:炭多少斤、毡多少领、银霜炭几篓、手炉几只、护膝几副、围领几条。
写完了,又吹了吹墨,叠好收进袖中。
德柱守在门口,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不敢走,只偶尔从门缝里往里瞧一眼。
“主子爷,要不……先歇着?”
他试探着说,“内务府明儿个一早就开,差不了这一时半会。”
“你懂什么。”
胤禔没回头,又提起笔来,在单子末尾添了一行字:“炭要广储司今年新进的银霜炭,不许拿旧年陈炭充数。”
“明儿这单子交给你,挨样核对。少一样,或者货不对板,你就在内务府门口站着,直到他们补上为止。”
德柱:“…………”
他接过单子,借着灯飞快地扫了一眼,越看越觉得腿软。
这哪是去领东西?这是去抄内务府的家。
但主子爷发了话,他一个当奴才的,只有应下的份。
“奴才……明白。”
“明白了就去歇着。明儿一早点卯,别迟。”
德柱应了一声,揣着单子退下了。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胤禔就起了。
外头的雪下了一夜,这会儿已经停了。
宫道上铺着薄薄一层新雪,被扫帚扫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的青砖。
风还刮着,从北边来,卷着细碎的雪沫直往人领口里钻。
德柱跟在胤禔身后半步远,揣着昨夜那张单子,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他昨儿回去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背那张单子:炭多少斤、毡多少领、银霜炭几篓、手炉几只、护膝几副、围领几条,最后那行字还拿朱笔圈了——广储司今年新进的银霜炭,不许拿旧年陈炭充数。
他背得比《三字经》还熟。
可越熟,腿越软。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前头胤禔头也没回。
“奴才在——奴才在演习。”
“演习个屁。快走。”
德柱赶紧小跑两步跟上。
*
到了内务府,衙门刚开门。
两个小苏拉正抱着扫帚在门口扫雪,远远看见胤禔来了,赶紧进去通报。
不多时,负责冬猎事务的郎中从里头迎出来,脸上堆着笑,连声道:“大阿哥来了,这大冷天,快里头请——”
“不进去了。”
胤禔站在门口,把德柱递上来的单子拿过来,往那人面前一递,“按这单子上的备。现在点,就在这门口点。点齐了,爷让人拉回去。点不齐,你们自己看着办。”
那郎中接过单子,低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大阿哥,这炭——”
“炭怎么了?”
“这银霜炭,如今库里就剩不多。前几日宫里几处大殿添炭,已经支走大半。
您这单子上要的数目,一时半会……怕凑不齐。”
“凑不齐?”
胤禔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阶前的薄雪上,“咯吱”一声,“那你去回皇阿玛,就说东宫冬猎的炭凑不齐,看皇阿玛怎么答你。”
那郎中的脸“唰”地白了:“不敢不敢!大阿哥,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去凑。”
胤禔寸步不让,“新旧都行,若敢拿陈炭混进来充数,爷就把这些炭全塞进你的被窝里,给你过冬。”
郎中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身后两个小吏扶着才没瘫下去。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
他擦了把额上的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招呼手下人点库。
*
德柱站在胤禔身后,看着自家主子那副“爷就站这儿等”的架势,心里只觉着又解气又害怕。
内务府的人什么时候被人堵在门口这样逼过?
可偏偏堵门的是大阿哥,他们非但不敢拦,还得赔着笑脸。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郎中领着几个小吏抬着东西出来了。
炭篓子、毡垫、手炉、围领,样样都用黄纸封着,码得整整齐齐。
郎中抹着汗,陪着笑:“大阿哥,都按您单子上的备齐了。银霜炭小的从别处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
“剩下一半什么时候补齐?”
“下午!下午一定补齐!”
“那行,下午爷再让德柱来一趟。”
胤禔说着,转头看了德柱一眼。
德柱赶紧挺直了腰,用力点头。
“成。这些东西先拉回毓庆宫。你,对,就你——”
胤禔随手指了一个小吏,“跟着去。见着何玉柱,说大阿哥让送来的,他自然知道怎么安置。”
小吏忙不迭地应声。
*
回宫的路上,德柱小跑着跟在胤禔身后,觉着今儿这趟差事办得比想象中顺当。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主子的后脑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张单子,小声问:“主子爷,下午还来吗?”
“来。他不把剩下那一半炭补齐,就天天来。来一次,站一个时辰,就站他门口。见着人就说一句:大阿哥让来催炭。”
德柱:“……奴才站一个时辰,说什么?”
“就说这一句。”
胤禔头也不回,“说多了掉价。”
德柱干咽了一下。
“可奴才还想问一句……”
“有屁快放。”
“主子爷,您给太子殿下催炭这事,回头太子殿下若问起来……奴才怎么说?”
“说什么?就说爷路过内务府,看见那帮人闲得慌,随手教他们办差。”
德柱:“……”
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胤禔顿了顿,侧头看了德柱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却透着一股子冷笑。
“内务府那群老狐狸,东西多的是。库里银霜炭断了、内用炭紧了、新进的陈了……你信他们那些鬼话?
那是没把你当回事。你今儿不堵他门口,他明儿就敢给保成送几篓子受了潮的黑炭,烧起来满帐子烟,保成那身子闻得了?”
德柱听得一缩脖子,小声:“奴才也没信……奴才就是觉得,您今儿这一趟,过后内务府那帮人,怕是要记您一笔。”
“记就记。”
胤禔迈开步子,往毓庆宫的方向走,“有胆子他们往御前告。告得赢算他们有本事。告不赢,下回爷还堵他们。”
他说着,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德柱一眼:“对了,你回去,把爷屋里那两篓备用的银霜炭也拿来,一并给保成送去。”
德柱一愣:“主子爷,那可是您自己……”
“爷火气旺,用不着那么多炭。”
胤禔又走了。
德柱在原地站了站,想说“那是您前日才领的,还没开封呢”,可话到嘴边,终究只是低低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
午时刚过,毓庆宫小厨房里正忙,烟气顺着后窗往外散。
何玉柱从宫里出来,正要往前头去,迎面看见胤禔迈过垂花门,后头跟着德柱,两个小太监抬着几样东西,累得直喘。
“大阿哥。”何玉柱忙迎上前行礼。
“别多礼了。”
胤禔摆摆手,“东西送来了。该归置的归置。保成在哪儿?”
“殿下在东次间歇着,用了半碗汤,正看内务府送来的行帐图样。”
胤禔一听就皱起眉来:“内务府的人来过?”
“是。样帐没抬来,只先送了图样。说今儿天冷,怕路上吹坏了帐子,想请殿下先过目,若哪里不合适,再改。”
“图样顶什么用?他们怎么不把砖头画上去,让保成对着砖头挑?!”
何玉柱不敢接话,只赔着笑,把人往里让。
胤禔走到东次间门口时,脚步骤然放轻了。
他抬手掀帘,只掀开一道缝,先往里望了一眼。
暖阁里静得很。日头从南窗斜进来,被半卷的竹帘筛成几道淡金的光柱,落在青砖上,像铺了层薄薄的蜜。
胤礽半靠在软榻里,身上搭着件半旧的月白袍子,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捏着那几张行帐图样,眉眼间带着点淡淡的倦意。
他看得很专注,唇角微抿,连人走到门口都没察觉。
胤禔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他侧头对何玉柱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又用下巴往屋里点了点。
何玉柱立刻会意,轻手轻脚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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