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夜谈

　　“这是什么名字，听着还不错，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呀？”胡志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笑着问道。

　　大家刻意把气氛搞得热热闹闹的，再加上暖洋洋的烈酒下肚，他也就没那么拘谨了。对于别人叫他什么肯定是无所谓的，不过独就独吧，驴是什么意思他却不是很理解。从大家的态度里，他只知道这绝对不会是骂他就是了。

　　“不会吧，你连独驴都不知道？我们还以为……”

　　飞鱼的话没说完，就被老梁一巴掌打断了，转脸认真向胡志解释着：“我们这些人，算是自助旅游爱好者，原意是旅友，后来就都自称驴友了。驴子能驮能背，吃苦耐劳嘛，呵呵。独驴就是指喜欢独来独往的驴友，我先前是这么猜测你的身份的。没有打听你来历的意思，纯粹是这家伙喝多了，按捺不住好奇。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就这么称呼你啦，哈哈！”

　　老梁的眉宇间似有忧色。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太强悍了，而且行为怪异得无法理解。既然他说了不许提问，自己这帮人就坚决一个字都不要提。万一触了他的忌讳甩手就走，大家伙儿上哪儿哭去？后面至少还有两三天的行程，吃饭赶路，几乎全得指望他呢！

　　见他解释得认真，飞鱼也醒悟过来掩住了嘴，胡志倒不好意思了。从小到大，他几时摆过什么脸色？看穿了老梁眉宇间的忧色，他只好笑着宽慰道：“没事，怎么称呼都行。不是我刻意隐瞒什么，有些事情不方便说罢了，希望你们能理解。”

　　“理解，理解。”几个人忙不迭地点头。

　　天色完全黑了，围着篝火又闲聊了一会，山间蚊虫开始多了起来，驱虫药水都不是很管用了。大家张罗着打算休息，却又出现了更棘手的问题。

　　“这里太偏僻了，晚上恐怕会有野兽，我们还是得安排值夜。我先值第一班，独驴兄弟，你住我的帐篷好了，我跟庄晓飞鱼小安他们轮换。”老梁委婉地打算给胡志提供个帐篷。总不能他们几个在帐篷里呼呼大睡，让救命恩人在外面挨蚊虫叮咬？

　　“哦，不用。你们休息吧，我来值夜就行，反正我也睡不着。”胡志连忙说道。

　　好吧，老梁必须得吐口血给他看看了。不吃也就算了，大家还能怀疑他中午是不是吃撑了，反正以他的本事，吃饭绝对不可能有问题的。但是现在，不睡觉又是怎么个意思？机器人？外星人？外星机器人？请问你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

　　看着众人看怪物一般的眼神，胡志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有问题了，尴尬地掩饰着解释道：“我长期失眠，也睡不惯帐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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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天气果然放晴了。今天是农历二十七，月亮未现，只有银河横列，星辰满天。

　　篝火渐熄，胡志抱膝而坐，呆呆地仰望着星空。最近几天才开始欣赏到大自然的各种壮观美景，他总是看不够。尤其喜欢这样深邃的夜空，盯着看得久了，让人顿生极度的渺小之感，似乎能涤除一切的俗世烦恼。

　　老梁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胡志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和心神。其他人都累得睡着了，这位领队却始终在帐篷里翻来覆去，不知道他又在烦恼什么？

　　“真不睡啊？”老梁走到身边坐下，居然摸了根烟，就着篝火余烬点着了。“来一根吗？”他递过烟盒。

　　胡志摇摇头，黑夜中双眼显得格外的亮，仿佛刚刚从天上摘了两颗星星，直接嵌进了眼眶似的。

　　“以前一直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了，想不到还有比我更痛苦的。”老梁看着他：“我有过差不多的经历，所以你这副模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话说你才二十岁不到吧，是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么看不开？”

　　被人看出来了，胡志无言以对。他又不是哲学家，看不开的事情太多了，哪里知道为什么？历尽千年的悲欢离合，痛悔二十年的孤孽人生，一魂不灭求死不能的残酷折磨……哪一桩，哪一件，是能看得开的？

　　见他不说话，老梁沉默了一会。一根烟抽了大半，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只手机来，点亮屏幕翻出一张照片。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儿。

　　“我女儿，思琪。五年前刚上一年级。放学路上出了车祸。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黑夜中看不清老梁的脸，但胡志分明能感觉到，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提及此事却仍有两行热泪正在夺眶而出。“生命的最后，她只是抓着我的手说：爸爸，我不疼……你别哭，要坚强……”

　　屏幕灭了，老梁轻柔地收回手机，仿佛还在呵护着那个小女孩儿。燃着的烟头已经在另一只手上碾成粉碎。

　　“那时候，我全部的念头，就是祈求有谁能救救我的女儿。祈求上帝，祈求神仙，祈求魔鬼。我可以用所有的一切来交换，只求我的女儿能活下来！”

　　“可是，没有人能帮到她。五年来，我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坚强，别让她最后的小小愿望破灭。可是，我做不到……不敢沾那些坏习惯麻醉自己，只是想尽办法用身体的疲惫来消磨……”

　　一个大男人呜咽哭得凄惶，触动了胡志的伤心往事，顿时也是唏嘘不已。可是他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但我看得出你的痛苦。”强忍着重新揭开伤疤的伤痛，老梁却又话锋一转：“来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你今天救了我们这么多人。那些孩子——”老梁伸手划拉了一圈前面的帐篷，也不管黑夜里胡志是不是看得清。“他们的父母亲人，如我一样，都将感激你一辈子，甚至愿意为你肝脑涂地！”

　　“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你在我们的心里始终意义非凡！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有句话今天我要郑重告诫自己，也想送给你：要坚强！”

　　“可是……我的罪孽太深重了……”胡志茫然地喃喃着。他失去得太多，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用来填补。

　　“那你就去帮助更多的人！去做有意义的事！看得出来你很善良，也有能力，那就有责任去做！”不等他说完，老梁立刻凶神恶煞般地喝道：“像我一样逃避五年，变着法儿地想折磨自己，算什么？懦夫行径而已，指望谁来可怜！！”

　　这句迟来的棒喝，终于重重地敲在他的头顶，胡志一时都痴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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