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千年一梦
好长的一个梦啊！
支离破碎丝丝缕缕连绵不断，这一梦竟是千年。
一时间充斥的是无尽的厮杀。有时候是他变幻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或骑战马或步行，荡阵冲杀威风凛凛；有时候是对面袭来各式各样的武器，用各种奇怪的手段杀死自己。有时候他在攻城，攀城墙登云梯；有时候他在守城，箭飞如蝗檑石滚滚。风云变幻物是人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杀了无数人，也死了无数次。每个场景都那么的真实，每次死亡都留下了深切的不甘和怨恨。
一时间又经历了无数的轮回。黄土或砖石的城墙，洁净或污秽的街道；繁花着锦的宅院，低矮破败的草屋；风霜雨雪的歌咏，春种夏收的辛勤……每个片段或长久或一瞬，痴心缠结，足迹流转千年，踏遍神州。
一时间又参与了无数的争夺。财帛耀眼，美色动心，权势撩人。阴谋诡计，倾轧纷争，各种手段使尽，身死方知万事空。
千年一梦，更多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怨愤不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战火殃及的无辜，冻馁饿毙的百姓；强人刀底的绝望，官差杖下的伤痕……每一份凄苦无助，从梦中流过，都是清晰如镜。
每一个爱恨情仇的画面，每一份喜怒哀乐的情感，依次从梦境中闪现，就此沉寂无踪。仿佛郁结千年的沉淀，全部在梦境的舞台上告别演出，仅剩丝丝余韵，绕梁不休。
……
直到一声响亮的啼哭结束了纷芜的一切，梦境连贯起来，最后的二十年从头来过，分秒不失，一一重现。
温馨的臂弯，弥漫的甜香，稚嫩的眼中，有很多亲切慈祥的脸庞。
“这孩子生得真漂亮。”“不哭也不闹，这才两个多月就知道笑了，哎呀，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人们纷纷夸赞着，其余人就猛点头附和。
抬眼看看妈妈，那是发自内心的，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梦做到这里就开始着急了，先前做过一次零碎的梦，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他想阻止些什么，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梦境只是展现给他，他已无权参与其中。
爷爷死了。那个慈祥的老人，只是小心翼翼地抱过他几次，其余时间，大多是看着他慈祥地笑。他还没学会走路呢，爷爷就去世了。自家养的耕牛突然就发了疯，爷爷冬天夜里给它喂草料的时候，被牛角顶死了。村里人开始窃窃私语，宰杀的牛肉都没人敢吃。
爸爸也死了。夏天修缮家里漏雨的屋顶时，从房顶上落下来，那么一点点高的地方，居然就摔死了。草草地办了丧事，眼前再也没有了慈祥的面孔。
“这孩子命太硬，这一方风水承不起他这个上三奇的命格啊。刑冲过甚，克杀太强，孤寡不能容人。若等他五岁时行起运来，更是免不了灾祸随身呢！不如你把他交给我，随我寻个灵山修道，或许能解脱他这一世的苦厄纠缠。”秋天到了，一个云游至此的道士，详细批过他的八字，严肃地向妈妈说道。
“胡说！我的孩子，哪里都不去！”妈妈恐惧极了，生怕这道士抢走他似的，紧紧抱着他，飞也似地跑了。
家中再也没有别人，母子俩相依为命。道士的话传开了，她们受尽了村中的白眼。连自家的叔伯婶娘们，见到她们娘儿两个，都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妈妈抱着他回娘家，连门都进不去。
生计愁苦心力交瘁，又一次冬去春来时，妈妈就开始咳嗽。把他捆在背上，强撑着在田地里劳作时，那一声声咳嗽的震动传来，他却仍然是稚嫩无知地咯咯而笑。
终于再次看到那张黑白的笑容，一个僵硬的臂弯抱着他，摁着他磕了几个头。汽车、火车、汽车，然后是一扇熟悉的大门。
福利院里生活了十三年，能勉强吃饱，能勉强穿暖，其余的，乏善可陈。只是这次重新经历一遍时，他忽然有了些明悟。
村里人惧怕他这个天煞孤星，对他却也是尽力而为。没把他丢弃饿死，千里迢迢送到深市这个新兴大都市里来，也是想着这里条件或许好一些吧。然而自从他到来之后，这座福利院就真的是灾祸连连。收养的弃儿死亡率太过惊人，以至于这里虐待儿童的传言层出不穷。换了几任院长都无力改善，渐渐地这里收到的捐助就越来越少，勉强支撑到08年，终于在金融危机中关门倒闭。
十五岁的他不会再被收容了，浑浑噩噩地流落街头，勉强度日。
……
“转50万过去，大不了就当我卖给你了！”
徐雯出现，音容笑貌比记忆更清晰，他再次心痛如绞。大梦千年，已经心碎了无数次，然而梦境依然在缓缓继续，根本不给他醒过来的机会。
“所以，不管你是失忆也好，人格分裂也好，装疯卖傻也好，只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就陪你走完最后这一程。”
“之前我也说过，就当卖给你了。”
艰难地又重历了一遍锥心的痛楚，他忽然发现，她的心思原来一点也不难猜。
耿直如她，不善言辞。那一笔救命的钱，却买了她一句笨拙的承诺。所以不管他是林绍天也好，胡志也罢，她承诺过的，一直都在信守。
哪怕后来知道了他是一个流落的孤魂，她也很同情他的处境。他的路没走完，她就一直陪着，尽她所能。仅此而已。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可笑他还费尽心思地胡乱揣测过。若不是这一场梦，只怕到死，他都明白不了她的心意。
原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灾星啊！父母亲人，福利院的伙伴，还有徐雯。谁与他亲近一点，就都沾上了八辈子的霉运！二十年的悲哀人生，不知道因此而犯下了多少罪孽！他还有什么资格自哀自怜？
……
最后，冰冷的枪口再次抵上脑门。
这场无休无止的噩梦，终于要完结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呯！
梦中积攒的心酸痛苦瞬间爆发开来，泪水汹涌而出，祭奠着过往所有的哀伤，和迟来的人生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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