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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周姨娘的沉默


钱嬷嬷跪在大堂上,头发散乱,衣裳上沾满了牢房的稻草屑。她已经换下了沈府那身体面的衣裳,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手腕上勒着粗糙的麻绳。她被带上来的时候,脚步踉跄,几乎是被两个狱卒架着拖进来的。但她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钱氏,陆芸一案,你可知罪?”

钱嬷嬷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老奴知罪。”

王大人让她交代罪行,钱嬷嬷没有犹豫,把自己如何下毒、陆芸如何指使、周姨娘如何幕后操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陆婉的病,到陆芸嫁进沈府后的第二年,到陆芸让她在沈长宁和沈安的膳食里下药,到每年初陆芸给她的那二十两银子——从头到尾,每一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了,衙役把供词拿过来让她签字画押。钱嬷嬷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然后她放下笔,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十几年的担子。

影一站在大堂一侧,看着钱嬷嬷那张苍老的脸。她今年才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替别人干脏活,替别人背黑锅。她把自己的命卖了,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一辈子的良心不安。影一走过去,弯下腰,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钱大壮已经平安回家了。”

钱嬷嬷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眼泪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如释重负。她没有问“真的吗”,没有问“你骗我吧”。她只是看着影一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跪在地上,对着大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她不知道在谢谁,谢王爷,谢影一,谢老天爷。反正有人替她把大壮保住了,她这条命,值了。

大理寺的人把她带下去的时候,她走到大堂门口,突然停下来,回过头,隔着那些衙役和狱卒,看着慕容战。

“王爷,老奴这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死有余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大壮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老奴求王爷,别牵连他。”

慕容战看着她,点了点头:“本王答应你。”

钱嬷嬷的眼眶又红了。她没再说谢谢,转身跟着狱卒走了。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许多。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下毒害人,死罪难逃。但她不在乎了。大壮平安了,她死了也能闭眼了。她这辈子脏了,但大壮是干净的。

周姨娘被带上堂的时候,大堂里的气氛变了。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个狱卒架着她的胳膊,她几乎是被拖着进来的。走到大堂中央,狱卒松手,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站着,没有跪。

衙役喝道:“跪下!”

周姨娘像没听见一样,直直地站在那里。两个衙役上前摁住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按跪在地上。她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像一尊石像。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周氏,你可知罪?”

周姨娘没有说话。她闭着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大人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提高了:“周氏,你女儿陆芸已经认罪!她供出是你指使她毒害陆婉,是你帮她找了钱太医,是你教她‘加量’!你还有何话说?”

周姨娘的眼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依然没有说话。

慕容战坐在旁边,看着周姨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沉了沉。这个女人比他想的难对付。陆芸认罪了,钱嬷嬷招了,证据确凿。但她一个字都不说,她在怕什么?怕供出皇后,怕连累儿子陆修远?她宁可自己扛着,也不开口。

慕容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蹲下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氏,陆婉病重的时候,是你进宫请的钱太医。这件事,本王查过了。”

周姨娘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钱太医是太医院的人,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你一个姨娘,怎么请得动太医?”慕容战看着她,“是谁帮你的?”

周姨娘沉默了很久。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慕容战,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甚至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王大人又拍了一次惊堂木,声音大得在空旷的大堂里来回震荡:“周氏,本官再说一遍!你若如实交代,本官可以从轻发落!”

周姨娘睁开眼,看了王大人一眼,又闭上了。她依然没有说话,甚至连嘴唇都不动了,像一块石头。

慕容战看着她,心里明白了。她不会说的。不管怎么问,她都不会说的。她心里有一道防线,那道防线不是为了保护她自己,是为了保护她的儿子,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把皇后供出来。因为供出皇后,就是诛九族。陆正清为官清廉,父皇不会牵连他。

但她的儿子陆修远或许也有参与。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楚。她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但她不是一个糊涂人。她知道自己扛下来,死的是她自己。她把皇后供出来,死的人就不可能是她一个人了。这个选择,她早就做好了。

慕容战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王大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周姨娘一概不答。

最后王大人只好宣布退堂,等明日再审。狱卒把周姨娘从地上拽起来,架着她往外走。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慕容战,不是看王大人,是看大堂上方那块匾额,“明镜高悬”四个字,描金的大字,在火把的光里闪着暗沉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跟着狱卒走了。

牢房里比外面更暗更冷。

周姨娘被押回西边的牢房,狱卒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跌进牢房里,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出声,慢慢爬起来,坐到墙角的那堆稻草上,把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

铁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哗啦一声响。脚步声远了,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铁窗透进来一线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稻草上,像铺了一层盐。

周姨娘靠着墙,抬起头,看着那扇铁窗。月亮很亮,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她想起三十多年前,她刚进陆府当丫鬟的时候,才十二岁。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会一直是个丫鬟,嫁个小厮,生几个孩子,老了被遣返回乡。因为她长的貌美又会说话,后来她被老爷看中了,从丫鬟变成了通房,从通房变成了姨娘。她以为自己的命变好了,她的女儿不再是丫鬟的女儿,是陆府的庶女,是主子。她的儿子不再是下人的儿子,是陆府的公子。她这辈子值了。

但现在,她坐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浑身是伤,头发散乱,身上穿着囚衣。

她这辈子,到底值不值?她不知道。

墙上的铁窗透进来一小片月光,周姨娘伸出手,让那片月光落在手心里。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没有哭。这辈子,她已经很久没哭了。上辈子的事,上辈子还。这辈子欠的,这辈子还。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但她怕一件事——怕女儿在隔壁的牢房里,会熬不住。不是怕熬不住刑,是怕熬不住心。芸儿从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不甘心当庶女,不甘心嫁得比嫡姐差,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她替女儿争了,替女儿抢了,替女儿杀人了,但最后,女儿还是输给了命。

她闭上眼,靠在墙上。皇后不会救她们的,她心里清楚。皇后那种人,能用你的时候把你捧在手心,不能用你的时候一脚踢开。她们现在不是皇后的棋子了,是皇后的累赘。皇后巴不得她们死,死得越快越好,死得越干净越好。这样,那些秘密就永远烂在地里了。

她突然觉得脖子上的发簪硌得慌。那支簪子是银的,很细,藏在头发里,提审的时候没有被搜走。大理寺的人搜了她的身,但没人注意她头发里藏着一支细细的银簪。

她伸手摸了摸,簪子还在。她攥紧簪子,把它从头发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银簪的尖端很细,但不够尖,她慢慢在石板上磨。一下,一下,又一下。

磨了很久,簪尖终于锋利了。月光从铁窗透进来,照在那支簪子上,银光闪闪的。她攥着簪子,把它重新插回头发里,靠在墙上,闭上眼。

王大人坐在大堂上,看着周姨娘被押走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审理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犯人。有哭的,有闹的,有喊冤的,有装疯卖傻的,有见了证据就瘫成一摊泥的。但像周姨娘这样,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说的,少见。

“王爷,”王大人转头看着慕容战,“这周氏不开口,案子怎么结?”

慕容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淡淡地说:“她不开口,结果也一样。证据确凿,陆芸已经认罪了。她不认罪,罪也免不了。”

王大人点头

慕容战说:“王大人,这个案子,证据已经齐了。周氏认不认罪,不影响判决。但她背后还有什么人,本王想查清楚。她一个姨娘,请不动太医院的太医。”王大人点头,没再多言。

慕容战走出大理寺,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影一跟在后面,低声说:“王爷,氏那边,要不要再用些手段?”

慕容战摇头。周姨娘不怕死,也不怕刑。她这样的人,你越逼她,她越倔。与其逼她,不如等她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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